第三卷 天下災禍 第三百三十二章 前塵舊事

劉老道便終是忍不住,看著李雲心:「心哥兒到底遇到了什麼事?」

李雲心只又嘆了一口氣:「她現在怎麼樣了?」

老道便知道他仍不願意說——或許是因為「不願意說」——又在轉移話題。但李雲心問的也是老道自己常憂慮的。李雲心口中的她,是指時葵子。

劉老道知道他的心哥兒有時候像是使小性兒的大孩子。追問得緊了,搞不好要拂袖而去。於是只先說他自己的事。

他就陪著李雲心嘆一口氣:「你走前用符籙將她封住了。我這些天看著,覺得情況不好,像是……人已經沒了。」

沒了就是指死了。倘若在幾個月之前,老道遇到「人沒了」這種事可不會說得這樣「雲淡風輕」。對於世俗人而言生死的界限意味著永隔,是人力無法逾越的。然而在這短短數月的時間裡,他卻已經見多了生死。因而曉得在玄門手段這裡,死亡不意味著終結。也許他自己沒什麼辦法……但李雲心總會有辦法——他相信他。

李雲心愁眉不展地嗯了一聲。又想了想:「預料之中。我那道符本來就不是保生氣。只是封魂、鎮屍。她眼下算是人死了,但魂魄被我封在屍首里。你……有心的話,就常去跟她說說話。魂魄還有知覺,天天困在死屍里,受罪。」

老道愣了一會兒:「這個樣子?我只當她昏了……是這個樣子?」

「你知道,人死離了魂,閻君就要來帶人。所以是沒法子的事。」李雲心抬起頭看劉老道,略猶豫了一會兒,「三花原來那身子,我弄得並不好。現在知道另一個法子比我從前的辦法要好些。但我還沒參透。為了她好的話……就再等一等。」

劉老道只嘆了口氣,算應允。

如此兩人沉默了幾息的功夫,李雲心輕咳了一聲,抬起手摸了摸鼻子:「怎麼喜歡上的呢?」

他這句話說得輕且快,老道皺眉「嗯」了一聲,只當自己聽錯了。

李雲心便慢慢伸出手靠近了銅爐烤火,身子又微微往後傾,專心致志地盯著爐子里紅彤彤的炭塊,不經意地又重複一遍:「我是說你們兩個,當初你什麼時候……喜歡上她了呢?」

說完又嘀咕了一句「到底是入了秋」。手指轉一轉虛虛畫了個咒兒彈進爐火里,那火焰便轟地升騰起來,火光將他的臉都遮住了。

劉老道這一次聽得分明——他的臉也被那火光映紅了。火勢盛大,熱浪襲人。這還哪裡是烤火取暖,簡直是要烤人了。他的心哥兒乃是神魔之身,凡火灼燒個一時半刻也不見得有什麼大礙,他卻不同的。於是忙往後退了退——坐定了,琢磨了好一會兒……

終於意識到李雲心或許又遇到怎麼樣的麻煩了。

上一次他以為李雲心死了,於是寄身在時葵子的南山山神廟裡。但李雲心半夜闖進來一言不發地坐著,問他那紅娘子「是什麼計」。那時候的模樣神色……倒和如今很像。

只是……他才出了門不過數日,就又惹上這樣子的風流債么?

老道一時間不曉得該如何說——他又不是什麼風流種子,對男女之間的情事知道得並不比尋常人要多很多。但這樣的劉老道看著這樣的李雲心,心底又有些別樣的情愫泛起來。他和李雲心亦主亦仆亦師亦友……這四個「亦」字,他們兩個人誰在前誰在後都不好說。他有時候像是李雲心的大齡學徒,有時候又像是照料著他的長輩。

本就是兩個天涯飄零的人湊到了一起牽連出一段緣果,到如今對劉老道而言對李雲心而言,兩人彼此之間大抵是這世上唯一能夠將心裡的話拿出來細細說的了。

因而從前很多時候會泛起在心裡的那種情緒又生出來——有些酸楚又有些欣慰。像是年老的爺爺見到叱吒風雲的孫兒輩在夜裡被噩夢驚醒了踢了被子,於是慢慢走過去輕聲細語地哄著睡了……

他便知道他的心哥兒如今又遇到了令他畏懼驚慌的麻煩……躲回來了。

於是即便是他這樣的年紀和經歷、對於直白地說什麼「喜歡不喜歡」這種事尤其覺得尷尬為難,此刻卻也要將臉板一板——只像是聽到了什麼尋常的閑話一樣,清了清嗓子:「這個事兒呀。都記不清啦。十幾年的事情——要說什麼時候喜歡上、什麼時候心裡有了哪些念頭……這東西是不好說的。」

「倘若兩個人從前相互都不曉得,也沒什麼印象,哪能見了面、就……嗯……喜歡上了呢?倘若是相處得久了、慢慢、那個,喜歡上了……這東西就如同冰雪消融,怎麼好說是從哪個時刻起開始消融的呢。不過心哥兒你這是……遇上喜歡的姑娘了?」

老道還不是很習慣說「喜歡」這個詞兒。但好歹板著自己的舌頭,將這些話流暢地說出來了。然後又隨意地問了句,只當是在談些家長里短的內容,或者說「明日應該往北邊去瞧瞧那裡的妖魔」之類的話。

他說了這些,李雲心便沉默了一會兒——他的面孔掩藏在火光之後,老道看不見。

又過一會兒,聽見他輕咳一聲:「……我不知道。」

老道想過或許會有這樣子的回答,但沒想到真會有這樣子的回答。依著他對李雲心的了解……他一旦說「不知道」,那幾乎就等同於「是」了。他驚訝地愣一會兒,忍不住問:「誰家的姑娘有這樣的……本領?是那……白雲心么?」

「怎麼會。」李雲心立時答。

老道的好奇之心被他勾起來了:「那又是從前見過的哪一位?」

李雲心隔了一會才在火光之後道:「沒見過的。」

老道又愣:「沒見過,怎麼就喜歡上了呢?」

李雲心猛地站了起來,帶起的勁風吹拂得那火焰一陣亂晃,於是兩個人的影子也在壁上作亂魔舞:「什麼時候說喜歡上了!」

老道忙抬起手:「好好、不這麼說。但心哥兒既然要問我,總得說個來龍去脈呀。老道我的那些事……唔,心哥兒都曉得。你的事,又有什麼好難為情的呢?咱們倆兒,如今也算是相互作伴、相依為命啦!」

李雲心聽了這些話,神色重又軟下來。他直勾勾地盯著劉老道看了一會兒,抬起手一揮,將那旺盛的爐火勢頭壓下去了。然後嘆一口氣、坐下來:「是了。何嘗不是呢。但是我的事情……」

他皺了皺眉,用那淚竹骨的摺扇在自己手心裡敲了敲:「我的事情……要說很久的。」

略頓了頓、盯著那爐火出一會兒神,終於開了口:「有一種人,是體會不到什麼情感的。我……從前就是那種人。」

老道知道李雲心終於願意說些心裡藏了許久的事了。因而如以往那樣、陪著他說,好不叫他覺得氣餒。於是也低聲嘆道:「唉。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從前的悲苦事情……也就過去了罷。」

但李雲心搖了搖頭:「我說的體會不到什麼情感,倒不是你說的這個意思。我是說……真地體會不到。好吧,以往我教你心學,這個,也算是心學裡的一個例子。我先前跟你說過什麼叫『心理原因』、什麼叫『生理原因』——如今我說的這個,就是生理原因。」

老道聽到此處似懂非懂,但心裡已經曉得,這是李雲心在試著用別的法子去掩飾自己的情感了——本是說不願回想的身世,但如今只說是又教自己「心學」——拿自己做個例子,也許談起來便不那麼難為情。

他也有顆玲瓏心,到這時候知道了李雲心的心思,便只點頭:「好,心哥兒你說說看。老道我,再好好學一學。」

李雲心笑了笑:「那麼就不說什麼五羥色胺之類的東西——解釋起來要說很久的。只是說有些人,因為生來腦袋裡就和常人不同、或是說有殘缺,於是體會不到常人的許多情感。這個體會不到……淺顯些的例子,譬如說那人長到了十幾歲,都不大分得清笑著的臉和憤怒的臉。許許多多對尋常人來說與生俱來的情感,他得慢慢記下來、細細地分辨,才能了解的。」

老道微微皺著眉。

李雲心便想了想:「譬如你在夜裡走到巷口,看見兩個歹徒在持刀搶劫一個女人。你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其中一個歹徒看見你了。於是滿臉憤怒,轉身拿刀遠遠地指一指你——你說,他是什麼意思呢?」

老道眉便皺得更緊了。仔仔細細地想了好一會兒,才試探著說:「莫不是……叫我走開,不要多管閑事的意思?」

——他覺得這答案太簡單,李雲心想問的絕不會是這個。但一時間之間又實在想不出旁的。

但李雲心卻淡淡笑了笑:「正是這個意思——常人都會這樣想。但是對於那種人來說……或許他心裡先要愣一愣。愣一愣,想一想那個歹徒那種表情是什麼——哦,是生氣的意思。然後再想一想,他生氣地用刀指著我,是要做什麼?可是他怎麼知道呢?一個人指著另一個人,可能是有事要談,可能只是隨便指一指,可能是指他身後的人——他怎麼知道,那歹徒指自己做什麼呢?」

劉老道此時倒是的確被這例子吸引住了。他皺眉想了一會兒,疑惑地問:「但……那賊人在行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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