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天下災禍 第三百零一章 賭一賭

遠處躍動的火光映得他的臉陰晴不定。且他又「微笑」起來了。

這樣的笑最叫狼道人心驚。這狼頭的妖魔下意識地「啊」了一聲,略後退一步、左右看了看,支支吾吾:「啊……大王,您這是何意?小道全沒有半點兒害你的心思呀!小道哪裡敢呀!」

「再給你十個膽子,你也不敢。」李雲心一邊輕聲說一邊放下手,踱了兩步走到老樹所投下的陰影邊緣去看遠處的情景,「我不爽的是你這傢伙在我面前玩心機——還不止一次。」

「起初覺得你是個蠢萌的東西,後來發現你還是有點兒聰明才智的。到了如今么,我問你,你眼下將蓉城搞成了這樣子,有什麼用呢?這十幾個妖魔大概要死傷慘重,最後蓉城裡的人會掌控這城市——對你有什麼好處?你可也是妖魔,人還覺得你是他們的頭子。你別告訴我你是個為蓉城人民謀福利的自由鬥士。」

「情況如果僅僅是這樣子,到最後劍宮當真來了人,大概先辦你個瀆職,然後才會想別的事情。」李雲心轉頭看他,「所以,你到底有沒有這麼蠢?」

狼妖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忽然沉默起來。

李雲心便等他沉默。隨後狼道人低聲道:「你究竟是什麼人?木南居的那些人認得你,你究竟是什麼人?」

「好。你終於打算說實話了。」李雲心微笑,「你提到木南居。那麼看起來木南居也在你的計畫里。就容我猜一猜——」

「這蓉城裡的人眼下比蓉城裡的妖魔強。你要渾水摸魚,但眼下就只有渾水,卻沒有魚了。你肯定也不想為這麼一場暴亂擔責任,那麼非得是什麼你無法抵抗的力量才能叫你將自己摘出去。我想了想啊……其實你還有一個外援。」

狼妖的鼻子抽了抽,綠油油的眼睛盯著李雲心看。

「所以是豺道人,對不對。」

狼妖的神色發生微妙的變化。李雲心第一次見他時,這狼妖看著是個狂妄自大的傢伙。但在見識李雲心的手段之後變成一個膽小懦弱的妖魔。到今夜策划了這一系列的事情,又顯得有些聰明才智。但如今似乎才是他真正的模樣。

狼道人的雙耳豎立起來,口氣也變得嚴肅:「好吧。你既然想到了,我便同你說吧。只是貧道沒有料到,你竟也是個聰明人。」

李雲心笑了笑:「說。」

狼妖略沉吟一陣子,看著李雲心道:「的確都是為了豺道人。城中的十幾個妖魔早不在我這邊了,他們暗地裡投了豺道人,倒算是來為他監視我的了。他們鼠目寸光,見不得我對人寬容。這些蠢物卻不曉得他們如今能在平原觀修行、能夠學到天心正法,是因為什麼?」

「無非是在這余國境內妖魔能與人和平相處,因此才有劍宮,因此才有道法,也因此才不會被道門劍宗的修士捕殺,且有丹藥石丸供他們精進修為。」

「這些東西,死不足惜。我也恥與他們為伍。這一次蓉城裡的人將這些妖魔殺死了、我再逃出蓉城,城中就群龍無首。那豺道人在城外潛伏已久,勢力也壯大了,豈會放過這樣的大好機會。他的人死掉,城又亂,他便有借口入城。」

「再說這木南居。嘿,我又不是個愚鈍的人。雖不知道他們後台是誰,但這些年下來也知道並非凡人了。那豺道人有勇無謀,入了城必然屠殺城中居民整肅立威。我知道他從前早看不慣木南居是城中的化外之地,定要藉機發難。等他既殺了人、又觸動了那木南居——劍宮和國都里的人想要不震怒都難!」

「你說這蓉城只死些人無所謂——確是沒什麼大礙。但倘若是蓉城陷落、木南居又被屠滅了,這便是一等一的大事了!我就不信……都城裡那些人還能安穩得了!」

狼道人說這些話的時候義憤填膺,全沒了之前在李雲心面前小心翼翼的模樣。

而李雲心認真地聽完了,哈哈大笑:「好好好。這才是真正的你。我倒是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這麼一說你做這些事是全為了劍宮的基業著想,沒有半點兒私心的?」

狼妖猶豫了一會兒,生硬地說:「往小的說,是為劍宮。往大了說,是為妖魔。妖魔與人同生天地之間,如今人道昌盛,妖魔只能苟且偷生。在這余國妖魔的境況要好些,但在別處呢?除了那些蓋世的妖魔,餘下的不過是人修刀下的牲畜罷了。」

「妖魔兇狠殘暴、說是天性。但人若沒了利益教化,兇狠殘暴不亞於妖魔。你可知我的出身?」

李雲心搖頭:「你說吧。多說些。我很感興趣。」

他這時候不笑了,神色也變得認真起來。

因為覺得這狼妖有趣了。狼妖此刻說的這些似乎都是真心實意的話——李雲心頭一次見到這種妖魔。

這種「心懷天下」、「為族群謀福利」的情操品行……竟出現在一個妖魔的身上了。

「我來自極北之地。」狼妖微微嘆息一聲,「很少有人聽說過那裡——余國慶國人覺得離國已算北國了。但同我那裡相比,余國也不過是溫暖的南方罷了。那裡終年天寒地凍,乃是永晝,從無黑夜。」

「但那裡也有人居住。我的原身,乃是北地的真火雪狼。」說到這裡狼道人抬手在自己頭上一拂,現出他原本的模樣了。

他這模樣……竟叫李雲心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狼道人原身的模樣還是狼頭,但從前是青灰色的狼頭,眼下臉上多了些斑紋。

——他的眼上有兩個橢圓形的白點,而雙眼中間也還有一條白斑——就彷彿一朵白色的焰火。但眼圈則是灰黑色的,吻部到脖頸也是白色的。

李雲心動了動嘴唇,但還是克制住想要說話的慾望,只聽他繼續說。

「在北地,人和我的族群是共生的。那裡滿是冰川積雪,車馬難行。因此經歷了千萬年,我的族群便為人拉車。人呢,狩獵捕魚,給咱們吃食。在余國慶國,這叫做狗——但咱們乃是狼。咱們不是什麼家犬,仍有野性。沒了人,咱們仍可回歸茫茫雪原繁衍生息。」

「北地氣候惡劣人活著也艱難。一場大風雪持續月余是常有的事。因而人的部族遭遇天災滅族也是常有的事。有些時候有些人的孩子奄奄一息、被咱們族群里失了崽子的母狼收養也屢見不鮮的——」

李雲心打斷他:「在野外。活得下來?」

狼道人微微一愣,隨即道:「嘿。北地人,可不同於你們這些南人。在你們看起來都不算是人吧?他們和咱們一樣有厚毛,穿了衣物自然保暖了,不穿衣物,就和咱們一樣——也未必會凍死。」

李雲心點了點頭:「大千世界,無奇不有。」

此刻蓉城中的火勢越來越大,竟有幾分渭城的模樣了。這時候的民居多為木質,又入了秋,且城中樹木眾多。一旦燒起來便一發不可收拾。火光將狼道人的模樣映得更清楚了些,而狼道人此刻似乎也不是很急了,像是只想將自己心中的事情說出來。

「那些被咱們的族群收養了的北地人的孩子慢慢長大了,是什麼模樣?嘿。」狼道人咧了咧嘴,「一樣的生食血肉,一樣的喜怒無常,一樣的兇狠殘暴。曾有個孩子長到十五六歲又被另一個族群的人撿回去,你猜如何?夜裡他將那族群中的人咬死了三個、活吃了半個,又逃回來了!」

「你說,人沒了利益教化,和妖魔、野獸有什麼區別呢?不過是聰明些、開了靈智罷了——這不就是妖魔么?!」

「你再看我罷。」狼道人抬手指了指自己,「我在這蓉城中修鍊生活,懂得詩書經典禮儀教化,除了我這出身,又和人有什麼區別?因而說,倘若全天下的妖魔都能被教化——難道就不能如同今日的余國一般,和睦相處么?!」

「你再看這城中的兵火——」狼道人抬手向遠處一指,「難道只有妖魔會做這事么?你們慶國立國時候在渭城屠城三日,人人相殘,殺得人比妖魔又少了么?」

他這番話說得又是慷慨凜然,頗有些揮斥方遒的意味。

然後看到李雲心抬起手,輕輕拍了拍:「說得好。志向也好。這麼一看的話,你倒是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妖魔。我當初留你一命也算做了件好事。」

狼道人瞪圓了眼睛:「你是個人修,也這樣看么?」

李雲心一笑:「和身份無關。只是覺得你這想法好。但你這想法雖然好,眼界卻不夠。」

狼妖沉默了一會兒,終究是沒有忍住:「哪裡不夠?」

他似乎有些不服氣,偏又不好發作。

「格局小了些,思想保守了些。」李雲心指一指蓉城,「我曉得你不服氣。你覺得自己火燒蓉城既死了妖魔又死了人,已算是心狠手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但你的指導思想有問題。我問你,你覺得你家宮主陽劍子,修為放在天下如何?」

狼妖一句「我家宮主道法通玄」到了嘴邊,但想了想又咽回去。因為眼前這人給他了特別的感覺——他頭腦中所想的這些事已有些年月了。他是個聰明的妖魔,覺得自己心機深沉胸懷遠大,倘若宮主陽劍子給自己幾個好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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