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跳,彷彿將李雲心的心也牽扯著、狠狠地拉了一下——真龍聽到了這句話?!
他竟能聽得到?!
李雲心深吸一口氣、試圖將心中的驚濤駭浪壓下去。
然而他還並不很確定這是否是一個巧合。
倘若龍子們不曉得、真龍卻曉得,這意味著真龍極有可能知曉奪舍的法門。
但倘若真龍知曉奪舍的法門——自己又有什麼用處呢?
他需要……再確認一下。
因而他直勾勾地盯著九公子——唯有如此才不會令自己心中的驚詫從臉上流露出來。然後他嘆了口氣:「你聽不到,對不對?」
九公子憤怒又悲傷地皺眉:「聽不到什麼?!」
李雲心沉默片刻。然後,做出一個大膽的決定。
他看著九公子:「我說——白閻君傳了我奪舍的法門。你聽不到,對不對?」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借著臉上的陰影遮掩著自己的眼睛,死死盯著扇面上那代表著真龍的光斑。
然後……
光斑再次跳動!
真龍的確聽得到!
真龍曉得有關奪舍的事——也許從前就曉得,驚詫於自己也知道。也許從前不曉得——是自己剛才的那一句話令他知道了還有這樣的辦法。
但無論如何事實已成,因此李雲心不得不做出一個很可能令他陷入絕大困境的決定——供出白閻君來。
因為……倘若真龍真的想要從李雲心這裡得到「奪舍」的法子、真的對他不壞好意的話——太上境界的大妖,有一萬種手段可以從他的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他此前犯了錯——在真龍面前提了奪舍的事,而令自己陷入險境。
於是不得不再犯第二個錯——叫真龍曉得自己的法子是從閻君那裡來的。不論他信不信……總會有所忌憚。
但至於這忌憚能夠維持多久、白閻君知道了這事會不會發狂……他已經顧不得了。
見鬼。
究竟怎麼回事?
他怎麼可能聽得到?!
他如果聽得到、又怎麼可能不知道?!
——李雲心從未像此刻這樣想念白閻君。他決定下次見面的時候,無論如何也得同那位閻君約定一個法子——好叫自己也可以找到他。
但九公子再次忽略這句話。他覺得自己又被戲弄了。因而心中漸漸消弭的怒火開始燃燒。
他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站起身、向他怒吼起來:「說話!」
火焰從他的口鼻當中噴吐出來,他現出了神魔身。他身上的金鱗開始閃閃發光並且有赤紅色的霧氣繚繞,他的身體正在以可怕的速度復原。
這執著於某種單純而強烈的情感的九公子像是一個孩子——他沉浸自己的世界裡、自己的悲傷與痛苦裡——他不曉得實際上除他之外的人都有更加複雜深沉的心事。這令李雲心覺得……
「真是羨慕你啊。」李雲心從城牆垛上站起身、低嘆一句。
九公子不明所以地瞪圓雙眼。但李雲心又搖了搖頭,微笑:「你出身龍族,身份高貴。修為雖然不算高,但有神龍的威勢庇護你。且你又住在洞庭邊,還有你的父親庇護你。」
「如今死掉了又跑到你二哥的身體當里——用他這身體毫不顧忌地復仇。」
「……赤子之心大概就是這樣子吧。生活在自己的世界和情緒當中,完全用不著考慮別人的感受——譬如說你剛才拚死也要殺掉我。如果不是我還在想些別的事,不但你這肉身沒了,你二哥的肉身也沒了。現在你還想要再來一次……我說,你沒有考慮過你二哥的感受么?」
九公子雙目盡赤:「我只是我!別人與我何干?!」
李雲心再嘆氣:「所以你看,你不在意你二哥的感受從前也不在意我的感受。原本是個優雅邪魅的反派現在倒表現出委屈難過的模樣,簡直風雅掃地。我不知道你其他的那些哥哥是不是和你一個樣。如果是的話……我還真為神龍難過。」
但說了這些話之後卻發現九公子愣住了——似乎被怒火充斥著的頭腦猛地停滯下來,然後艱難地思索半天,才忽然皺起眉打斷李雲心的話:「你剛才說什麼?!我的父親庇佑我!?」
「你的父親,洞庭君。」李雲心看著他,「不然你以為為什麼一個玄境妖魔同你相安無事?」
九公子愣了一會兒,厲喝:「因為我是龍子!!」
「因為你也是他兒子。」李雲心看著他,「洞庭君要守護洞庭當中的龍魂,因此長駐於此。也因為這件事,他不能叫你知曉自己的身份。那麼你再想一想吧——」
「想一想……是不是連你的父親都覺得沒法兒把什麼秘密、重託交給你?」李雲心冷笑一下,「但他同我說了這些事——所有的事。你沒有意識到么?除你之外的所有人都有不得不做的事、不得不肩負的責任。但只有你……現在還沉浸在自己的小情緒里。」
「難怪你要被發配到渭水。」
「難怪你連一條渭水都守不住。」
「難怪你……能被我一個區區化境的人修給殺死了。」
九公子瞪大眼睛怔怔地站在原地,說不出話來了。
原本他的口鼻里呼出星火來、原本他身周繚繞著赤紅色的霧氣。可現在他身周的霧氣慢慢地變淡了、身上的金光也消退了。鱗片與鬃毛一點點地蛻回去,他的身形一點點地縮小。
過了一刻鐘,他重新化為人形。
然後這附身睚眥的九公子看著李雲心、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什麼卻又講不出。
李雲心憐憫地看著他:「現在你冷靜了。要不要好好談一談?」
九公子沉默地站在火光里。又想了很久很久,抬頭看李雲心:「談什麼?」
他的聲音徹底平靜下來了。
李雲心伸手向遠處指了指:「談這裡的事。渭水本該是你的封地,但被一群大大小小的妖魔佔據了。」
「昨天你去了陷空山死斗一場,已經把附近的妖王都清理得七七八八——這是你的功勞。現在龍九子是我,螭吻也是我。照理說我該接管渭水。」
「但如果你願意的話……」李雲心放緩語速,輕輕地揮了揮手中的摺扇,「我們可以共享這山河。」
九公子用一雙陰冷的眸子看著他,冷冷一笑:「共享。怎樣共享?」
「我給你一個身體。」李雲心認真地說,「未必是你喜歡的樣子,也未必比你從前的身體強橫,但至少可以叫你不用寄居在別人身上。」
扇面上的光斑……微微跳了一下子。
九公子狐疑地看著他:「就憑你?」
「你上一次這麼想的時候,被我幹掉了。」李雲心笑了笑,「我可以給自己找到一個身體,就可以給你找到一個身體。然後我們共管這渭水、收復失地,好不好?」
九公子仍盯著他、沒有立即說話。看了好一會兒才道:「豈知不是你的又一個詭計?」
李雲心看著他:「我心裡也不是沒有一丁點兒愧疚的。」
玄境的妖魔在原地踱了幾步。他在城外那些如鏡子一般光滑的法陣上留下腳印——每一步都幾乎令鏡面熔化。這樣走了一小會兒才又抬起頭:「說說洞庭君的事。」
「你是神龍和洞庭君的血脈。你的實力原本還要更強一些。但你的一些力量被封印在洞庭里,成了洞庭禁制的一部分——而這個洞庭禁制是為了守護湖中的部分龍魂。」李雲心將他所知道的都坦白出來,沒有半點兒保留,「洞庭君在湖中看守龍魂。你是他的兒子,因此他不傷害你。但你……是覺得他是迫於神龍的威嚴才如此吧。」
九公子沉默地聽著,看不出究竟在想些什麼。
過一會兒又問:「再說說如今的事。」
李雲心微微一愣,知道他在說什麼了。
於是繼續道:「道統要與妖魔開戰,因此決定拿你開刀。殺掉一個龍子引起動蕩,然後作勢取龍魂。大概還要等妖魔們聚集在洞庭之後出手——打算一擊全滅。所以說實際上有沒有我,你都很難活。」
「但我想真龍也有此意——和道統是一樣的想法。叫道士們聚集在洞庭,他再聚而殲之。」
「可雙方都沒有來得及出手,局面就被我攪亂了些。實際上也不是我,而是一個叫共濟會的組織——你知道他們嗎?」
九公子咬了咬牙,搖頭。
李雲心便繼續道:「共濟會想要渾水摸魚,但被我揪出來了。道統知道共濟會可能潛伏在他們當中,於是改變了計畫,回去自查了——而龍魂被金鵬義女白雲心帶走,我沒能攔得住。這就是我來到渭城之後發生的事。」
九公子長長出了一口氣:「你是說,你阻止了妖魔與道統的戰爭。」
李雲心笑笑:「只是做了一點微小的工作。」
「原來我真是什麼都不知道。」九公子低聲道,「我本以為……我被發配到一個偏僻險惡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