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渭水龍王 第二百三十七章 會當月下逢

但老人在黑暗中搖頭笑了笑:「此前本說一月後走了走了,如今卻出了些變故。那老頭子這就走了罷。只是你要曉得——報應會有,天道也有。你立身天地間不求胸懷天下,但也要活得坦蕩。」

「有一件事你也要曉得。」老人目光灼灼地看著李雲心,「有些人,或許有這樣的錯覺——這世間種種事,偏偏都如他的意。逢凶必化吉,因禍必得福,彷彿這世間的氣運都在他那裡。於是境界高了些、眼界高了些……」

「便覺得自己是上天、命運選定的人。」

「可很多時候事情沒那樣簡單。你得到的運勢未必是運勢。你也是喜歡做局的人,該了解在你局中人的想法。運勢這東西或許是別人給的。既然能給,也就能拿走。近前就有個例子——那凌空子,難道不是天之驕子么?她從前的驕傲,不會比你此時少。」

「你是說有人在幫我。」李雲心立即說道,「這一點我知道。但為什麼。道統妖魔共濟會,想要我做什麼?」

他的話說得急促,一句接一句地攆著。

因為看到這老人的身體漸漸佝僂下來,像是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弱。

但老人已回不了他的話——他像是一株枯萎的樹。

在李雲心說出另一句話之前這老人軟軟地倒下來,再沒有之前的神通、氣勢。

李雲心及時地上前一步將雙臂插入他的肋下、托住了。只問:「你是真死了,還是化身?」

老人努力地瞪大眼睛看著他。他的白髮失去光澤,變成乾枯的死灰色。他皮膚也開始乾癟,彷彿被風乾過的魚。

李雲心讀懂了他眼中的一點含義——他所問的兩個假設皆不在選項中。這老人既不是真死,亦非化身。

他想不出還有什麼其他的選項。

兩息之後他攙扶不住蘇翁了。老人的身體乾燥再乾燥,變成一堆飛灰,紛紛揚揚地消失在這夜色里。

不知是否產生了錯覺——李雲心看到有一道金光自從塵霧間直射天空。但此刻月色皎潔,且他心裡驚詫,便是看岔了也未可知。

再過一刻鐘,塵霧散去。

這屋子裡只余他一人,站在滿地的月光中。

蘇翁在時李雲心顯得無力而暴躁——他被那老者困住,只得服服帖帖地聽教誨。

眼下蘇翁不在了,李雲心的臉上還是方才那惶恐又疑慮的表情。他運了神通查探是否可能存在些什麼高明的布置、陣法。又運足了耳力聽山上山下的聲音。在做完這一切、確信神秘的蘇翁是的的確確消失不見之後,他長出了一口氣。

原本惶恐焦慮的神色從臉上消失。他變得平靜。甚至在唇邊勾起一絲微笑。

能夠看得懂他這微笑的人此刻不在身邊。於是他這笑就只給月光看了。

俄頃,他轉身坐到桌邊,拾起銀箸吃了些東西。

這紫薇宮建在洞庭君山之上。雖然瑰麗幽靜,但遠離俗世。而這意味著要麼有一個龐大的後勤團隊供應這裡所需的一切,要麼就在空曠而寬廣的華美宮殿里生生捱著。

眼下顯然屬於後一種情況。李雲心不曉得這些日子裡紅娘子如何解決口腹之慾——洞庭君走的時候似乎帶走了他所有的兵將,就連此前他看到的那些白白軟軟的侍女都不見了。因而廚子必然也沒有。

蘇翁這些日子的飲食便是他自己操持的。

倒不是說他要挽起袖子下廚與油鹽為伴。他是有「龍宮」的。他從前和劉老道都好吃,有時候也上街上去溜達。李雲心在這個世界對銀錢沒什麼特別的概念——從前在父母身邊時必定是不缺的。後來去了龍王廟有了香火進項,兩人又不用買脂粉,也不好穿衣裳。更不需攢了置田買地,因此都吃進嘴巴里了。

吃到哪裡覺得美味,便吩咐額外另備一席——他全收進他的摺扇里。

那扇中的空間存儲食物不會腐壞,放進去是什麼樣兒,取出來還是什麼樣兒。

後來他去廢宮門前見那鬼將第五伯魚時吃的青李子,也是從摺扇當中取出來的。

這些日子就在吃存貨。木南居的席面在渭城裡不算頂尖,但卻是最受歡迎的。蘇翁吃著也喜歡——而眼下這席是他扇中的最後一點了。他略將自己的肚子填飽,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不曉得還要困多久。可也總不能餐風飲露。理論上可行,然而很多時候人想要吃東西並非是覺得餓。他已身處一個不大樂觀的環境中,倘若再沒了其他的樂趣,那真是惶惶不可終日。

——這便是,李雲心在蘇翁「死去」之後沉默地坐在桌邊的時候……

所擔心的事情。

他用足足一刻鐘的時間想這些事,就彷彿此前蘇翁對他說的那些話都是過眼的雲煙。

而後門外傳來腳步聲。李雲心抬眼看,是紅娘子一隻手搭在門邊用眼神探尋他。他就隨意地問:「吃過了沒有?」

紅娘子便款款走進來,眼神在屋中掃了一氣:「方才好大的動靜。我聽了一些話……你們倒是說得玄妙。蘇翁這是,去了?」

她並沒有吃點什麼的意思。李雲心就不請她落座。想了想,道:「不曉得真死假死。但走了好。他在這裡我心不安。」

說完之後又吃喝一番,紅娘子便始終立在一旁靜靜地看他。

屋中沒有火燭,只有李雲心吃菜喝酒的聲音。這紅娘子這般待了好一會兒李雲心也沒有停歇的意思,便終於忍不住又開口:「我聽你們說……尹姑娘。略聽了些,大致理清脈絡。是說李郎你將她害了,引九哥出手……當真如此么?」

李雲心這才抬頭看她。想了想,停箸不食:「你也會關心這種事么?」

紅娘子用雙手絞住衣襟,竟顯露出小女兒之態來,執拗地說:「我就是想要知道。」

李雲心便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笑著說:「是假的。只是我故意留個破綻,好叫自以為聰明的有心人認為那是我的心魔。你看,也騙到了他——意味著還會騙到別人。」

聽了他這說辭,紅娘子愣半晌。

好一會兒才道:「那……那……倘若是你故意留的破綻,怎的這就對我說了?」

李雲心微笑著不說話。

這紅娘子看著他,好像要從他的表情當中分辨出真假。但誰又能有從李雲心的臉上看進心裡的本領呢?

她最終作罷,只幽幽道:「你說得這般輕巧,我不知道你說的話是真是假。你這態度——叫別人看見了只怕也會有一樣的想法。但要是換個念頭來想……也許你正是覺得這樣說出來別人是不會信的,才這般說了。」

李雲心站起身走到窗邊,輕出一口氣:「信不信又如何。終究是我自己的事情。無愧於心這種事……啊,誰都會說的。只看怎樣做。」

他說著聲音便漸漸低沉,似是自己的話語勾起自己心中的沉思,又引發感觸。

但很快重新抬頭:「明天我要做兩件事。一是這宮裡很冷清,沒人服侍。正巧湖裡有些人活得膩味,我就去捉了來,看能不能找到個好廚子——你喜歡什麼口味的菜式?」

紅娘子不曉得他這是玩笑話還是正經話,因而不好作答。

李雲心就又道:「不過也難說。那些東西喜歡血食。水底又不好生火,誰知道會是什麼怪口味。那還有另一件事——這個蘇翁之前跟我說有法子打開禁制,但人又沒了。我想他這種人應該不大喜歡吹牛。也許這兩天有大變故。如果什麼時候情況不妙殺個血流成河,希望你做好心理準備。」

紅娘子欲言又止,李雲心立即揮揮手,打斷她:「不要提你的事。殺你出湖太麻煩。」

也不曉得他的哪句話觸動這紅娘子的心弦——美人一雙明眸中忽然蒙上霧氣,哀哀切切地又叫了聲「李郎」。

李雲心瞧她這樣子,終是嘆了口氣:「我就不清楚你一個妖魔,怎麼是這麼個秉性。現在隨便來一個人看到這情景,哦,那一定要罵我——渣男。說你這樣深情我卻不理會,實在壞透了。」

「但是今天我比較激動,那我們說說這件事——你坐下。」

李雲心指了指桌邊的矮凳。紅娘子眨眨眼,坐下了。

李雲心就嘆道:「當初我和你爹是敵人。所以我對敵人以及敵人的幫手施展一些計謀,好獲取的我的利益。結果不小心招惹到你——而不是你在路邊好好地走著,我跳出來騙財騙色騙感情。雖然終究不很磊落,然而是兩碼事。」

「這些日子你又總想搞清楚——我喜不喜歡你,心裡有沒有你。」李雲心笑了笑,「姑娘,眼下春光明媚萬世太平,或許我還挺喜歡這種被人關心在意的感覺但問題是——外面有一群人想要搞死我的哦。」

「所以在這種關頭——我每天想著怎麼保命,你每天想著試探我愛不愛你。這麼說吧……哪怕原本愛你,眼下也沒法兒愛你了。我若真要愛一個人——我此前說過的——得是一個讓我也覺得有趣驚詫的人。這人與我同步且互補。她是我的伴侶、隊友,而不是來叫我分心的。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