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渭水龍王 第二百一十章 廟中人

石隙外陽光依舊明媚,但石隙內的溫度卻似乎越來越低了。

李雲心沉默地看著他將那塊肉架在火上烤,覺得眼前的情景有些熟悉。

但他畢竟已經不是那個在冷雨夜裡瑟瑟發抖、只能任人宰割的少年了。他這般沉默了一會兒,抬眼看老人的白髮以及樹皮似的臉:「閣下怎麼稱呼?」

老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吸那肉香味兒。然後慢慢說道:「從前的事情和名字都忘記了。而今就算是新生吧。既然是在這湖中見到你,我就自稱湖中老人。」

李雲心想了想,平靜地說:「湖中老人的確是個有意境、有格調的名字。但如果以後我喊你的時候每次都要喊『湖中老人』,這就未免有些中二。您貴姓呢?」

老人看著他,眨了眨眼,莫名其妙地微笑起來:「哦。小老兒免貴姓蘇。」

「那就稱你蘇公。」李雲心看看那肉,「蘇公可知我是個妖魔?這洞庭,如今便是我的道場。」

老人看他半晌,張了張嘴:「啊呀……我想你也是個妖魔。這樣的日子,你又一人來。身上半點兒汗水也無,衣裳乾乾淨淨,一絲塵埃不染。又生了副天仙似的面孔,定然非人呀。」

「只是你既是妖魔,又說統轄著這洞庭,可見法力無邊。小老兒在此困頓多日,無以解憂——妖魔道人,可否給我拿出一壇美酒來喝?」

李雲心聽了他的話,微微一笑。他手腕一甩,便多出一柄摺扇。又在這摺扇上一抹,便提出一壺酒來。將酒放在老人面前的火堆旁,道:「這是渭城裡木南居中的木南春。」

頓了頓又說:「不知現在還在不在了。」

老人伸手取了酒,提起壺便將一線瓊漿傾入口中。隨後才長出一口氣,道:「好酒、好酒!小公子給我酒,老頭子就給你肉——拿去!」

手中的樹枝一拋,直越過篝火堆。

李雲心伸手接住,仔仔細細地瞧了瞧,便又放在火上烤。

老人拍手稱快,又用手裡的貝殼割下一塊肉串了,道:「你既是執掌洞庭的妖魔,如今看起來卻並非快意的模樣。都說妖魔逍遙暢快、隨心所欲。小公子卻有什麼心事呢?小老兒我這條命想來也不久亦——不如說來聽聽。」

李雲心看著他:「以蘇公的本領,我的煩心事還需要我說么?」

老人搖頭:「你面前這個蘇公只是個老頭子罷了,哪裡有什麼知曉你心事的本領。你若不放心,一掌便將我劈了,也可以看到我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李雲心認真考慮了一會他的建議。然後將手中的烤肉翻了個面。

「煩心事眼前倒是有一些。」他沉默片刻,竟然真地開口說起來了,「有幾個朋友在洞庭湖外,去向不明。但眼下我卻出不去,關心則亂。怕他們被人殺掉了,或者被妖魔殺掉了。更怕被捉住、用來脅迫我——那我就得不得做出自己不喜歡的選擇了。」

「啊呀,倒是苦惱的事。」老人嘆氣。聲音因為美酒的緣故稍微大了些,「小公子是怕沒法說服自己的心呀。」

「我只是討厭考驗。」李雲心笑了笑,「有些事情平平常常那樣子,就很好。但到了考驗的時候誰都不曉得會做出怎樣的選擇。所以說不要考驗人性,我一點都不喜歡。」

他看了老頭子一眼:「也不喜歡愚蠢的測試。」

老人慈祥又和藹地笑了笑,將枝子上的肉拿回來,伸手撕了上面微焦的一條肉絲嘗了嘗,道:「沒有鹽倒是有點寡淡無味。不過看起來小公子的煩惱還不僅於此——還有些別的么?」

李雲心看著他將那一條肉絲放進口中細細地咀嚼起來,又道:「別的么。有人逼我站隊。這也是一件討厭的事情——可又沒法兒置身事外。但原因還和是之前的相同——如果能把外面的幾個老朋友都弄進來,也許心情還要好一些。不過想來你也沒辦法。我不知道你是敵是友,但覺得你人還不錯。相見算是有緣,我還有事……回見吧。」

他說著便站起身,將手中的樹枝擱在石板上,作勢欲走。

老人放下手裡的肉,仰起頭看他,笑眯眯地說:「受了你的美酒,怎麼好叫你空手而歸。小公子且看,這是哪裡——」

說完他用手中的樹枝在地上點了點,又伸手向石隙外一指。

李雲心向外看過去。

石隙外本是艷陽與野樹林,此時看還是艷陽與野樹林。只是……已不是他剛才進來時候的模樣了。

成片的榕樹生在了洞外,鬱鬱蔥蔥。

一角飛檐從樹叢中探出來。

這……不是他剛才進來時的那個島了。

他心中猛然一驚,轉頭去看那老者。但老者並無異樣,只慢慢地撕著肉吃,偶爾喝一口酒——同任何一個嘴饞的老人家一樣。他慈祥地笑著朝李雲心擺擺手:「去吧,去吧!」

李雲心熟悉他眼下的這種表情。很常見,但在這時候顯得怪異——就是那種一個慈祥的老爺爺為路邊的小孩兒吹了一個糖人兒,然後看他樂顛顛地一路跑開的眼神。

他數次欲言,數次又止。但很快意識到一個事實——對方無論是什麼人,手段都遠在他之上。之後脫險了該為自己起一卦。瞧瞧今年是不是流年不利,為何意外狀況一個接一個地來。

但眼下……

他笑了笑,微微一拱手:「那就多謝了。」

說完邁開大步便走出去,直入叢林中。

老人在身後眯眼看著他,搖搖頭:「倒是個好孩子。」

……

……

李雲心可以確信自己不在那島上了。他走出幾步之後便駕起雲霧升上天空,窮盡目力往遠處看。但意識到此處似乎也不是現實世界。或者說只是現實世界的一部分——以一間廟宇為中心的榕樹林的確是實實在在的,可百丈之外皆是白茫茫的迷霧,他敢肯定即便衝進那霧中也走不出去。

於是直接前行一段路程,落進那廟中。

這是一間破敗的廟宇,似乎從前地處荒郊野嶺。門口兩對石獅子上爬滿了青苔,正殿的匾額也搖搖欲墜。地面上亦生滿荒草,看起來冷清極了。可李雲心一落進去,廟中登時熱鬧起來——

兩道符籙直奔他而來,另有兩聲破空嘯響。

庭院里殘破的石板地面上泛起微微顫動、水波一樣的金光,他感受到了熟悉的陣法禁制的力量。

還聽見尖聲尖氣、妖里妖氣的聲音:「啊呀!跑……咦?快跑——」

李雲心便隨手接過那兩道符籙在掌中一捏,將它們化作了火焰與灰燼。又踏前兩步,兩柄飛劍叮叮噹噹地擊在他胸口上,卻連一個白印兒都沒有留下。再前行了四步,一腳踹飛一叢荒草當中一排擺得歪歪斜斜的石子,喝道:「慌什麼,是我!」

這話喝完了,院中忽然寂靜下來。

李雲心輕出一口氣:「有沒有戰鬥減員?」

三花慢慢從正殿門裡探出頭來。盯著李雲心瞧了好一會兒,才驚疑不定地說:「咦?這個是真的,嗯?假的?嗯?」

然後看到正殿的門被推開。劉老道緊皺著雙眉、頭髮蓬亂,小心翼翼地上下打量他、好半晌才試探著問:「心哥兒?」

李雲心攤手:「之前還有別人冒充我?」

但劉老道也不說話,仍只盯著他。

李雲心就嘆了口氣,道:「八百標兵奔北坡,炮兵並排北邊跑。標兵怕碰炮兵炮,炮兵怕把標兵碰——What''s your name please? My name is Li Yunxin——得了出來吧。」

這話劉老道大概聽不懂,三花龍女也聽不懂。但偏偏劉老道就曉得……這的的確確是心哥兒了。

當即從屋中衝出來,拉住了李雲心的手,上上下下看了看,才嘶啞著嗓子,道:「你可——嚇死老道了呀!」

李雲心因他的這種態度而略微有些感動,可心中一根警惕的弦還沒有放鬆。事情來得古怪——這廟中的「劉老道」、「三花龍女」,知道了他是李雲心,但他可沒什麼別的途徑知道他們就是真正的劉公贊、三花。

因為他們就是這個時代的人,可搞不出什麼辨識度很高的繞口令、小學生英語課文。

李雲心又往廟裡看了看:「時葵子呢?」

這時候老道眨了眨眼,神色變得愁苦起來:「……傷著了。也就咱們三個走到一處去了。其他人……」

李雲心邁步走近破廟的正殿中。看到時葵子側卧在地上,身下鋪著劉老道的道袍。身上看不出傷痕,但臉色鐵青,氣若遊絲。

他俯身探了探鼻息,又探了探脈搏。診脈是修行人必然會學習的事情之一——築基初期總得明白體內的經絡、穴道才好運氣。但當初他學得並不精,不曉得時葵子的毛病出在哪裡。

聽到劉老道跟在他身後焦急又絮叨地說:「心哥兒當日將她送去了廢宮裡,叫那鬼帝照看著,又畫了一個替身放在南山——本想著這事了了我便去接她出來。豈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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