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渭水龍王 第一百六十七章 助人為樂

聽了這話,劉老道猛地轉過身,這月余修鍊出來的虛境靈力便灌注了全身的經絡——一瞬間鬚髮皆張、袍袖無風而動:「心哥兒,可是殺上門了?!」

但李雲心笑著擺擺手:「不要這麼兇殘,遠來是客。」

他站起身拍了拍劉老道的肩膀,劉老道的全身的靈力就被他平息了下去。這老道士微微吃驚:「心哥兒你——」

靈力提升、鼓盪起來,可不能說收就收,總得需要慢慢平復。李雲心從前那個世界習武之人打拳之後慢慢收住氣息,也是有講究的。

但如今李雲心只一拍便替他收攏了——劉老道一驚之後便是喜:「心哥兒你又精進了!」

李雲心忍不住笑:「什麼叫精進,說得像初學者一樣。這螭吻身是天生的化境大妖,沒什麼願力靈氣也會慢慢漲——只是要慢些。更何況如今這個時節啊……」

他完全不在意那些被他覺察、混在人群當中修士,而是慢慢走出了棚子,眯眼往天上、往遠處看了看。

然後悠悠地說:「該是豆種了吧。」

劉老道略茫然地啊了一聲,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說到這個問題。

但李雲心在棚外站了一會兒,一拍那柄摺扇:「走吧。既然這邊兒有礙眼的,咱們出城瞧瞧去。」

說了這話身形一晃,轉眼之間就出現在棚外一片無人的廢墟中了。再邁開一步,便又是幾丈遠。劉老道不明所以,但曉得心哥兒必然不會只是看風景。往身後的忙碌的人群里看了看、一咬牙也施展神通跟上去了。

兩人很快出了城——身後果然有一兩個盯梢的。

此時是午後日頭正烈的時候,太陽曬得路面都發燙。他們走的是一條平整的官道——當然這個平整是以這個年代的標準而言——但仍舊塵土飛揚。路面不是瀝青,是碎石合著砂子,遇到雨天便會泥濘。

李雲心一邊走,一邊拿扇子點點路面、又點點遠處的田地、和更遠處被燒禿了的野原山:「現在是五月,該是豆種的時候了——你知道豆種的吧?」

結果劉老道老臉一紅:「這個……我以前不事生產……」

「嗯。那就不稀奇。」李雲心說道,「渭城附近產三種豆子——麻豆、白豆、還有黃豆。麻豆這東西很難煮得爛,主要用來產油的。白豆不是用來吃的,是用去做染料的。黃豆倒是普普通通,但是農人們種得最少。」

只說了這幾句劉老道便愣了:「心哥兒怎麼關心起這些了?」

李雲心微微笑了笑:「也不是閑的。有大用的——你瞧瞧身後是不是還有人跟著。」

劉老道轉頭看了一眼:「兩個人。都是尋常打扮……嘿,我早些年也派人去做過盯梢的事。但這兩位……大搖大擺直勾勾地盯著咱,可是一點都不避諱。」

「『藝高人膽大』嘛,可以理解。」李雲心搖頭,「這些人看著是意境、甚至有虛境的境界修為,我看像是正八經兒的修士。那月昀子能量還不小——可以私下裡調動這麼多的人。意境虛境嘛,在世俗中、一城一地也是說一不二的角色。這時候叫他們來做活計、來喬裝打扮盯梢——心裡那股子傲氣可按不下去。低階修士更像人,這是人之常情。」

「不過說到這個豆種——老劉你可知道意味著什麼?」

他話題常常轉變突兀,早些日子劉老道還不大能適應。然而這時候早已經習慣了。當下將那兩個人拋去了腦後很自然地接上話:「這個……民以食為天,這些想來不過是……副食?」

李雲心邊走邊笑:「你看,我之前琢磨對了。你在這渭城裡的生活水準,真真是個中產階級——有營生、有地產,每天兩頓飯吃精米,時不時還要吃肉飲酒。你這日子啊……偏遠些地方的富戶地主也未必比得上。」

「不過畢竟渭城是繁華地……哎。你那些日子在南山,應該知道你那位吃什麼吧?」

劉老道微紅了臉,然而沒有否認:「心哥兒你這麼一說,倒的確是……她多食紅薯。」

「也幸好你們這兒有紅薯了,產量極高的玩意兒。」李雲心嘆口氣,「即便如此還很多人不能溫飽。你看這城外連綿的好田地——沒一畝是那些農戶的。真屬於他們的不過是些邊邊角角的貧瘠土地。他們就靠那些土地刨食兒。」

「然後他們還為城裡的幾個大家族在這些地上種糧、種豆子。你往西邊看,一片地——過幾天就要種上豆苗。麻豆榨油,油渣豆餅是給那些佃戶的報酬。白豆送去京華附近的莊子提色——大慶尚白嘛。」

「這些東西……才是你所說的主糧。我們尋常吃的主糧,才是那些佃戶的上好副食。」

劉老道聽得目瞪口呆:「這……這些人,竟真至於如此?」

「你覺得他們苦?還這是好的,是在渭城、是在渭城附近——慶國第一城啊。更偏遠些的你想不到,我卻能想像得到。」不知不覺李雲心已經和他沿路走出好遠,身後的渭城都快變成青色的影子了,「不過不怪你。就算是我那個時……嗯,別的有些地方,你同一個人說有官員每月兩千枚大錢——合一兩銀的收入、還會有大把不知世情的人跳出來譏諷你才『不知世情』——怎麼可能有人收入那麼低——卻不曉得他們生活的那個城市、地區,可並不能代表全世界。」

李雲心起了談性,滔滔不絕。但劉老道聽得目瞪口呆。一則因為不曉得心哥兒關心這些做什麼——他看起來可不像憂國憂民的人。二則是感嘆……心哥兒竟然真會用心去了解這些、且這樣詳細。他一個神仙似的人物,竟不怕辱沒了自己的身份。

等李雲心頓了頓,也轉頭往身後瞥一眼,劉老道才得空問:「心哥兒所說的這些……我從前都不知曉。可嘆心哥兒你這樣的人物都比我更清楚些。只是……打算做什麼?心哥兒先前去了於府,是打算……為那些百姓討些好處嗎?」

「想多了。我可管不了他們——自古變法沒有好下場,我可不趟這渾水。何況我說這些,也不是因為什麼民間疾苦——只是讓你明白,豆種的重要性。」

李雲心停下腳步。他們先前拐上了一條岔路,如今幾已看不見渭城高大的城牆了。倒是西邊隱隱約約有些村莊的輪廓,但房舍低矮,遠談不上漂亮。

那是因為那村莊之後便是野原山。

凌空子與白雲心爭鬥,一條野原山洗悉數被焚毀了。雖說如今山上重冒了草芽出來,然而樹木卻是需要十幾、幾十年的時間來重新生長的。

而沒了樹木——原本山中那些飛禽走獸幾乎盡數被殺死、擊死,大概之後十幾年,這一條山都會是一座荒山了。

山下,村莊旁,還有著大片的田地。田中生著些不知名的作物,但遠沒有渭城附近的沃野那樣遼闊、豐美。

李雲心便同劉老道停在這田埂上。他們腳下有一條水渠,很淺。渠中多是淤泥,只有一點可憐的渾水窪。渠邊路旁的青草也無精打采、蔫蔫地耷拉著葉子。

李雲心便用摺扇往遠處一划,將這些田地都攏起來:「這些田,現在長的是黃蒿。你看已經枯了。過幾天點一把火,將這些黃蒿都燒了、然後就開始犁地。犁地三四天之後……你猜猜要做什麼?」

劉老道介面:「播豆種。」

「嗯。播豆種。」李雲心嘆息,「但是還要等天時。倘若能下一場大雨、將這土地澆透了,這就意味著十有八九是一個豐年。尤其今年——」

「林子被燒了。他們采不了野菜、打不到野味。更沒法兒砍柴去渭城賣柴火——想不餓死人,只能靠這一次豆種。」

「你也看到了灌渠。都是這樣子的水渠——已經是村莊里所能做到的極限了。官府也興水利,但是興在哪裡?興在渭城外那些豪門世家的田裡。」

「說一件事,你說好不好笑——」李雲心眯起眼睛看著遠處的小村莊,「渭城緊鄰渭水,渭水邊還有個洞庭。這片田、這些田,距離渭水不過十幾里,但是……缺水。」

「因為田渠那邊是豪門世家的田地。他們開源放水灌溉了,這邊才能接到從上游流下來的一點水。其實渭水缺水嗎?不缺。為什麼不多進水?世家說怕多進了水浸壞秧苗。實際上是——這些人靠著自己的田地吃飽了,誰還有心思去打理他們的田、貪圖那些油渣豆餅?」

之前劉老道聽了他的話,倒是有一般的心思感慨心哥兒「怎麼會知道這些」。到這時候雖然這樣感覺更加強烈了,但同時也有另一種情緒油然而生——

這些人活得當真是不容易。

見他這麼直勾勾地看著自己,李雲心攤手微微搖頭:「你吃驚我怎麼知道這麼多——吃驚就對了。渭城裡的讀書人能知道這麼多、能想要知道這麼多的也沒幾個。不過我呢,是從前讀的書多、看的事情多。」

「所以說這些農戶,灌渠不是很能指望得上。」

「往年也指望不上,收成不會好,但是還有山。靠山吃山。野菜野味總能填填肚子。」

「而且這慶國啊……在內陸。照理說這麼大的一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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