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十九話 生

突然,我感到了異狀。

我發現自己已墜入很深很深的沉眠里,意識漸漸地被黑暗吞沒,漸漸地化作舒適的一片虛無。我已再也不想思考,再也不想感覺;唯一所求,只有死亡一般的寂靜。

本應是如此的。可是,在這片慢慢變暗的意識底層,在這片宛若剛剛那個親切的先生幫我關上燈的意識底層——我彷彿感覺到神祇的存在一般,察覺到了什麼。那是第六感。不能就這麼睡著。本能在這麼呼喚著我,集體無意識在這麼呼喚著我。

我宛如從深海的底部浮上來一般,清醒了過來。

我對刺激做出了反應,取回了意識,取回了自我。

我聽見了聲音。那是尖銳的警報聲。好像是發生了什麼異常事件。這還不是結束。我從被黑暗吞噬的虛無之中回來了,難道這還不是終結嗎。我現在只想放下一切。討厭。我只想就這麼安穩地躺在床上,再也不想感覺任何東西,再也不想思考,再也不想接觸任何刺激了。

我已經不知流了多少血、流了多少眼淚;我已經累了。

可是,警報聲就彷彿鬧鐘一般,像在催促著我似地變得越來越強烈,彷彿是警鐘被敲響了一般,彷彿是在說,這一切還會繼續下去,我還有未完成的事情一般;彷彿是在說,我拋棄意識、停止思考還太早了一般。

我勉勉強強地坐起身來。

我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

我看向前方。

現在這樣我根本睡不著。

我掀起被子,從床上下來。看來這艘宇宙飛船遇上了很嚴重的麻煩。警報聲響著的同時,也閃爍著赤紅色的光芒,好像在警戒著什麼似的,好像在發布著逃生警報似的。很顯然這裡發生了某種很不妙的事情。

現在已經不是可以睡覺的時候了。

警報的光芒宛若把痛覺化作了視覺一般,閃爍著刺眼的血紅色。我不禁擔心起來,巡視著四周。我的視野里一片模糊,這裡搖晃得很厲害,讓人站都站不穩。我在這艘劇烈震動的宇宙飛船里步履艱難,悄悄地走向放著鋼琴的房間。

在那裡依然響著警報聲。

在那個小房間里——彷彿我的原型,或是『陰影』一般的,那個形似外星人的男子慌慌張張地喊叫著,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他明明應該是原型,應該是絕對安心的象徵才對。可是為什麼他現在卻變得那麼狼狽呢。

現在好像不管多麼聰明、或多麼有力氣,也派不上用場了。那個男子似乎察覺到,現在發生了再怎麼做也無法挽救的嚴重狀況,在這種狀況之下,除了慌張失措之外什麼也做不了。

我愣住了。

到底會發生什麼呢。

這震蕩強烈得彷彿要粉碎整個夢境——粉碎整個無意識一般。這艘宇宙飛船似乎正在墜落。船體變得傾斜,以猛烈的勢頭急速落下。我全身都承受著G力的作用,再也站不住,倒在了地板上。

(譯註:G力是航空專有名詞,指飛行器高速移動時承受的力道)

在巨大的搖晃中,像是外星人的先生也跌倒了,整個人撞到了鋼琴上。

鋼琴發出了莫名其妙的聲音。

我的『陰影』派不上用場。這彷彿是在暗喻著,因為影子沒有質量,所以在面對現實的威脅之時,什麼也做不到。我的呼吸變得混亂,只能忐忑不安地防備著即將發生的事情。

傳來了巨大的撞擊。

響起了爆炸聲。

宇宙飛船墜落在某處了。我彷彿自己親眼俯瞰所見一般地這麼認為。宇宙飛船快速地落在了一顆似乎很荒涼的行星上,撞上了地面,被撞癟而扭曲。

可是這艘宇宙飛船實在很堅固,就算這樣也沒有撞得粉碎。我飄浮在空中,在天花板與地板間撞來撞去,撞得遍體鱗傷,感覺彷彿自己所有的內臟都快要吐出來似的。而我這樣都還沒死,簡直不可思議。

終於,宇宙飛船停了下來。

它彷彿墓碑一樣插在了這顆行星的地面上。

我是從窗戶之外所見的景象判斷的。宇宙飛船緊急降落在浩瀚無垠的死之行星上。窗戶外沒有任何會動的東西,但因為剛剛衝擊的餘波,直到現在自己所見的整個景象還在搖晃著。

我起身時痛得發出呻吟,全身好像到處都是撞擊的傷口,血流了出來,骨頭也斷了。我不痛、我不痛、我不痛……就和之前一樣,我這麼自言自語著。我必須忍耐。

雖說我必須忍耐,但是好好地面對傷痛與衝擊、好好地處理它們,為此所做的努力應該是正面的事情。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勇氣,就是我與這些毫無道理可言的刺激戰鬥的覺悟吧。

我用腳挪開倒在地板上的外星人,走向似乎是宇宙飛船出口的東西。外星人這種神秘的事物,在遇到現實的問題時是派不上用場的。我再逃進幻想也只是徒勞。我必須用彷彿已支離破碎的雙手雙腳,還有被撞得快要瞎掉的雙眼來面對這個世界才行。

出口前有個向外延伸的樓梯。

我一點錯誤也不敢犯,慎重地走下樓梯。

我從那艘宇宙飛船,從那個宛如蛋一般安全舒適的地方走了出來。

外面和剛才我從窗戶所見的景象一樣,是片似乎不存在任何希望的荒野。無論是標誌物、看起來有用的東西、還是帶有任何意義的東西,這些全都沒有。這裡幾乎是一片什麼都沒有的沙漠,上面唯有岩石而已……。這裡是一片寸草不生的大地。

不過,上面有條像是道路的東西。我沿著這條道路前進,每踏出一步,就增加一份勇氣。我一步一步地走著,一步一步地前行。腳下的道路崎嶇不平,如果一不留神可能就會摔倒。我步履維艱地前行著,沒有目的地,沒有目標,只有一望無際的地平線。

可是,我也只能沿著這條道路前行了。

宇宙飛船再也動不了了。

所以,走吧。

大概這就是所謂的人生吧。

沒有任何保證,就這麼獨自一人在荒野中前行。

大家都是這樣過來的。我也應該這麼做。我有種感覺,再也沒有人會繼續縱容我一直逃下去了。我就彷彿殉教者一般地走著。

耳畔響起了格外神聖莊嚴的樂曲。

那並不會讓我覺得不舒服,反而像是能夠緩和我的痛苦,照亮我心靈的腦內啡。我以此作為心靈的支柱,踏著似乎無限延伸下去的漫長道路前行。

我看不到捷徑,也沒有瞬間移動的方便道具,也沒有門。也沒有人牽著我的手引導我前行。只有我獨自一人走著而已。前進、前進。

為了活下去。

為此而呼吸、為此而看著前方、為此而邁出步伐。

這種事情我應該是做得到的。

我不知道,在我一邊體驗這些痛苦一邊前進的彼方,究竟等待著我的會是什麼。也許什麼也沒有。也許我最後會耗盡體力而倒下,只能在此畫下句點。

道路漸漸傾斜,然後變成了陡峭的斜坡。

明明如果走上這麼陡峭的斜坡,肯定會跌倒摔落下來的。可是,不知為何我卻堅持了下來,竭盡全力地走了上去。即使我一邊擦著汗一邊喘著氣,我依然撐了下來,艱苦地繼續這個工作——這個向上攀爬的工作,這個名為人生的工作。

我步步為營地前進著。

景色開始變化了。

終點,已經看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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