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冽感在口中擴散的同時,艾爾茲不經意地抬起頭來。
寬廣的食堂里排列著許多長桌,在那裡有不少身穿相同制服的男女正低著頭默默進食。而擺在所有人面前的,是一模一樣的餐具,以及一模一樣的餐點。
白雪。不只盤中的食物,就連餐具、桌子、甚至整棟建築,全都是將雪壓縮加工後的產物。放眼望去,所有的一切都是雪、雪、雪——看著如此理所當然的景象,艾爾茲心中卻突然湧出了一股不協調感。
拿起由細微六角結晶構成的湯匙,從同樣用雪製成的盤子上舀起一匙雪送進口中。無色無味的雪就這麼被口腔里的熱度融解,流進喉嚨深處。
事實上,有味道的食物並不存在於這個世界。就算艾爾茲腦袋裡知道「人類有味覺」,但那也僅止於知識罷了:因為所謂的「味道」,早已成為只存在於資料庫中的過去遺物。
這裡是《冬世界》,被百年冰雪所覆蓋的白銀大地。
事情要從三百年前說起。
過去被稱為《夏世界》,四季繽紛的大地,有一天突然下起大雪。
那並不是普通的雪。這場永遠不會被物理熱度融解的『天外之雪』不分季節地下著,地球原有的繽紛色彩很快便被白銀色雪景給取代。
大地失去綠意,糧食來源也紛紛斷絕,不久全世界就陷入了嚴重的糧食恐慌。
但災難並沒有就此結束——以『天外之雪』為主食的不明生命體ENO,某天突然出現在人類的面前。
對當時的地球人來說,ENO的巨軀簡直是超乎想像的存在。於是人類開始以過去繁榮一時的太古生命——恐龍之名來稱呼它們。三角龍、腕龍、暴龍……這些個體識別名,在所有人類心中種下了恐怖與絕望的種子。
——不僅如此,ENO甚至還具有會攻擊熱源的性質。
世界上所有設施、人類與生命無一不受到它們的威脅。ENO的魔爪,甚至讓人類文明一度倒退至原始時代。
但是,人類在瀕臨滅亡前夕,競搬出了意想不到的反擊手段。
人類的ENO化。靠著僅存的高度科學技術,人類成功地以人工手段進化成同樣以『天外之雪』為主食的生命體——也就是傑諾人。
對身處於世界頂點的靈長類來說,這是他們賭上所有尊嚴的最後反抗——同時也是他們敗給全新生命體·ENO的最大證據。
沒來由地浮現在艾爾茲腦海中的這些知識,不僅僅只是歷史上的事實,也是人類同的認知與不堪回首的過去——當然,更是人類必須面對的殘酷現實。
冬世界歷三一一年,人類與ENO間的戰爭依舊持續著。
但在這裡,聽不到任何一個人發出不滿之聲。坐在艾爾茲左右四周,同年齡的男孩女孩們都只是淡淡地重複著進食動作,唯有艾爾茲一個人握著湯匙遲遲無法動彈。
「為什麼我們要吃雪?」
猛然浮上心頭的不協調感,很明顯不該存在於這有如機械一般的集團當中。
那就像是純白世界裡的一滴墨汁,無法光用雜訊兩字形容的,明確的異常——孤獨。
(……我就是喜歡想太多,所以才會比不上別人。)
艾爾茲輕嘆一口氣,重新將眼前的食物送進嘴裡。
和周圍相同的動作、擴散在口中的冰冷感——在這個世界裡,所謂「正常」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
《——迦瑪級緊急警報,重複一次,迦瑪級緊急警報。入侵中的ENO已經突破第二防衛線,所有於要塞都市『曉』待命的機士與訓練生請立刻前往迎擊。以上——》
當設施內響起警報,已經是艾爾茲結束用餐,離開食堂後的事了。一瞬間,艾爾茲周圍的男女開始隨著警報聲一起奔出走廊。
當然,這並不是因為他們陷入混亂的緣故。所有人都在系統化的統御下,毫不遲疑地趕往自己負責的崗位。
剛開始,艾爾茲還只是呆站在來來去去的人流中,有如被世界拋棄一般;過了一會,他才跟著其他人一起往自己的崗位趕去。
目的地是第十七機庫。人類賴以與ENO戰鬥的「劍」正沉睡在那裡。
全力奔向機庫的途中,艾爾茲不經意地往身旁一瞥——
一具機槍座進入了他的視線。為了維持氣密性,這棟建築的四周幾乎被防壁包得密不透風,但只有那裡不同。分子結構經過改造而變得透明的防壁讓艾爾茲能將外面的景象一覽無遺。
寬廣的演習場中,已有許多機動兵器一字排開。
傑諾·疾行者——人類為了對抗ENO而開發出的巨型兵器。看似將人體簡略化的外型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機體雙手上的雪杖,以及小腿上的板狀裝置。
更值得一提的是變形結構——將腳部摺疊以降低重心,讓小腿上的板狀裝置接觸地面以增加安定性,並將雪杖固定在腋下以減少空氣阻力——所有在演習場中的疾行者,紛紛變形成這副高速滑行型態往戰場出擊。
據說人類過去藉著在雪山中滑行來取樂,而運用這項技術與裝備所帶來的機動力,便成了疾行者的最大特色。
由大大小小八角造形所構成的裝甲、以及散布在裝甲間無數的鋼筋纖維——人類就是駕駛著這台象徵冬世界的機體縱橫在白銀世界中,與ENO展開不分晝夜的激烈攻防。
而這座要塞都市『曉』正是人類最後的堡壘,所屬其中的人員全都是受過駕駛疾行者訓練的『機士』;當然,正忙著趕往機庫的訓練生艾爾茲也不例外。
「嗚……!」
突然問,響起了一陣足以震撼四周的爆炸聲。
衝擊讓艾爾茲一時失足,整個人貼上旁邊的巨大落地窗。當他為了確認情況而看向窗外的同時,一幅衝擊的景象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冰……!?」
怎麼可能……艾爾茲震驚地喃喃自語。
巨大冰塊貫穿了成為戰場的演習場中央,落下時的強烈衝擊所掀起的雪花背後,可以看見許多承受不住壓倒性質量而被壓扁的疾行者殘骸。
一股寒意從艾爾茲的背後竄起。
「剛才那是、ENO的攻擊……!?竟然把這麼大一塊東西,從可視範圍外!?」
那絕不是普通的狙擊。光靠這兩個字,完全不足以說明眼前的凄慘景象。
壓倒性的力量,以及力量所帶來的毀滅——那幅光景,彷佛象徵著即將降臨在人類身上的巨大危機。面對如此情況,艾爾茲除了茫然望著窗外景象之外,什麼都辦不到。
此時,一道黑影從他的頭上閃過。
那是艾爾茲相當熟悉的機體。出現在緊急出動用尖塔頂端的疾行者沿著陡峭斜面加速滑行後,做出了一記華麗大跳躍。在空中變化為人型的機體,靈巧地維持平衡後一口氣飛越了窗外綿延於都市外側的堅固防壁。
「莉絲緹……!」
這台背部兵器承載架上僅搭載著近身戰武器,戰鬥方式異於常人的藍色疾行者,正是艾爾茲的妹妹.莉絲緹所搭乘的機體。
但在這同時,第二波冰塊攻擊也往滑越空中的莉絲緹機襲去。機體在空中沒辦法採取迴避態勢,眼看冰塊就要命中——
「危險!」
艾爾茲的腦中閃過剛剛被冰塊砸毀的機體慘狀。
不過,事實證明艾爾茲只是白擔心一場。莉絲緹機將手中的雪杖當作拐棍一記橫掃,巨大冰塊立刻應聲斷成兩截。
「……不愧是莉絲緹,零距離戰鬥女王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莉絲緹的階級是准機士,也是搶先自己哥哥一步從訓練學校跳級畢業的優等生。
知道妹妹沒事以後,艾爾茲連忙往自己的工作崗位趕去。
當艾爾茲帶著被從薄灰色天空降下的雪花染白的身體,趕到眼前這座巨大機庫時,原本沉睡其中的機體已經開始陸陸續續出擊了。
由於訓練生的操縱技術還不夠純熟,所以他們在緊急出動時不被允許進行高危險性的跳躍動作,只能用自走方式——也就是以滑行型態穿過都市地帶從大門出擊。當然這樣一來所花費的時間就會拖長,但實際上訓練生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被當成戰力來看待。
只是這次連不成戰力的訓練生都必須被召集上戰場,可見事態有多麼緊急。
「可惡,來遲了嗎……」
在機體陸續出擊所造成暴風中,好不容易才抵達機庫內部的艾爾茲,發現裡面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機體還留在原地。
艾爾茲索性連駕駛服都不穿,直接跳進了位於眼前綠色機體腹部的駕駛艙。將外表稀鬆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