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話·犬神 序
那天楠瀨步放學回家後,先瞄了眼郵箱,發現裡面塞有傳單和廣告郵件,但卻沒她的目標——應該今天送達的成績單。大概被父母先一步拿走了吧。
第三學期進行的考試結果不太理想,成績單上自然記載著與之相應的評價。要被父母告知不理想的成績著實讓人心情沉重。
本來步的父母就對成績這事很寬容,所以步也知道成績下滑一點他們也不會在意。或許他們反而還會稱讚步遲到早退請假少了,不過步本人討厭這樣。本來考試就該考出成果,而不是拿個參與獎。她已經度過高二,升上高三了,等待著她的將是大學考試。
現在的成績還不足以讓步考上自己的目標大學。她在一月時被捲入了一起重大事件中,受傷的右手在學期初的時候還動不了,但這無法構成借口。田端典子的骨折比她還要嚴重,不得不接受長期治療,到現在手仍綁著繃帶,可就連這樣的典子都還能保持以前的成績。步的另一個朋友有賀真琴更是考出了在年級名列前茅的佳績。
雖然步不認為自己能超越她們,但無可否認自己還不夠努力。她在心中反省道,這次放假得好好努力才行。
明天就是畢業典禮了,接下來就是春假。街道旁的櫻花也開始含苞待放。母親放在玄關處的盆栽中的香堇菜也已經開出紫色的花,飄香四溢。
今天典子會來步家住一夜,然後第二天一起去學校。步從小就很怕那些帶有典禮二字的活動,小學時典子為了強拉步去參加,都會在典禮前一天住到步的家裡,久而久之就成了習慣。雖然現在步也能一個人去學校了,但步的父親還是想把典子喊到家裡來,所以這個慣例仍在無理由地延續。
並不是所有的期末都會如此,只有每年一次的學年結業典禮前一天步家會把典子喊來。好像不這樣聚到一起,聊聊這一年來發生的事,暢談一下來年的抱負,父親就不會滿足。父親似乎還記著典子當年讓步去上學的恩情。步的母親也相當寵溺典子。
今年一年,步的房間也增添了不少東西。一個人住的話倒沒什麼不便,但典子要留宿的話就必須得收拾一下了。步換上便服,絞盡腦汁地再度分配快要塞滿的柜子空間。這時她在壁櫥的深處發現了那隻老舊的桐木箱子。
那是她家代代相傳的東西,裡面放有一隻罈子。
那是犬神的罈子,據說裡面曾放著一顆栩栩如生的野狗頭,但隨著時光流逝,裡面的狗頭早已丟失。罈子交到步手上時,裡面已經沒有任何東西了。只是母親告訴步,怨靈還寄宿其中。
事件之後,山彥村主慶介從被害者那裡奪走的頭部和內髒的用途終於浮出水面,他也使用同樣的罈子施行咒術。那時步就在想,雖然人和狗有差別,但人蠱的製法應該跟犬神一模一樣。
這應該不是偶然吧。或許如死去的能力者御門所言,大家有著共同的祖先。
雖然步也想知道個中詳情,但現在已經無法確認了。告訴慶介人蠱製法的人是他的外婆大島多紀,老太太在接受調查時上吊自殺了。
她的死讓一部分警察緊張起來了,擔心這是山彥死後的詛咒,甚至還來詢問步的意見。
步自然是無法做出回答。
她看到在慶介死的瞬間,擠在房間里的女性全都一下子消失了。所以她覺得,並不是慶介用生前殺死警察的手法來讓祖母自殺。
不過,如果多紀尋死的理由與慶介有關的話,那也確實可以說是一種詛咒。因此步對怎麼回答感到為難。
她最近開始在想,詛咒這類的東西不一定就是神秘的事物,它們的存在應該與極其自然的感情波動密不可分。多紀對自己親手養育成人,並殺死的慶介有著複雜的感情,大概正是這份感情將她逼上了死路吧。
同樣被徵求意見的真琴則講述了與步不同的見解,她認為多紀是出於本人的意願自殺的。步對真琴說出自己的見解後,反而被真琴勸告說,最好不要將什麼事物都聯繫起來思考。如果不將事物區別考慮的話,心理會出問題的。
或許確實如真琴所言。步每次想到慶介犯下的殘忍的罪行時,都會變得鬱鬱寡歡。大概是因為意識到慶介與自己有著共通點吧。
嚴重時,到夜裡那天看到的御門和村主由希子的身影還會在腦海中浮現。警察也提議給她安排心理諮詢。步雖然拒絕了,但她自己也意識到,這起事件確實以各種不同的形式刺激了自己的內心深處。而且她還無法忘掉與慶介談話的那個地下室的情景。她時而在想,自己大概也被慶介詛咒了吧。這種想法肯定就是真琴告誡的那種不健全的思考方式。
不過,聽真琴那時的語氣,步感覺她心裡也跟自己一樣,想將此事與自身關聯起來,但同時,她又覺得不能這樣做。
犬神的罈子放在壁櫥里太浪費位置了,把它移到一個小點的地方,應該能騰出空間放更多的東西。步一拿起箱子,就聽到一陣噹啷噹啷的陶瓷聲。
據說當初慶介曾被告知,罈子只要偷看了裡面的東西就會失去效力。以前步也被告誡過同樣的事。但她不止偷看,而且還把罈子摔爛了。
那是步小時候的事,現在回想起來依舊感覺苦澀。
害怕去上學的步把自己關在黑暗的房間里,埋頭打電玩,就連吃飯的時候都不走出房間。她每天都不跟人說話。偶爾發出大喊,那也只是從出身起就附在她身體內的犬神在吠罷了。
那時父母送了一隻倉鼠給步,大概是希望至少能讓極度討厭與人接觸的步有個朋友吧。
之後,正如父母預期的那樣,步很快就被倉鼠征服了。
這隻灰色的小毛團剛來到房間時,只敢畏縮地蹲在籠子的一角。
無法控制自我的人不可能照顧得了動物,肯定很快就會把動物殺死。步很害怕,求父母把倉鼠拿走。父母卻出奇地頑固,回絕說,如果步不喂的話,那倉鼠就只能等死了。現在回想起來,步也能理解,父母是在以自己的方式下定決心做出行動。但當時步聽到這番無情的話後,只會一味地驚慌。
於是,步在父母的半威脅下,開始與倉鼠一起生活。
倉鼠種類是短尾侏儒倉鼠,父母還順便給步買了幾本有關倉鼠餵養的書。步一邊看書,一邊開始戰戰兢兢地照顧倉鼠。
首先是試著餵食,結果倉鼠因為害怕陌生環境,看都不看食物一眼。而且只要步稍微動一下,它就會神經過敏地從籠子的一角逃到另一角。步悄悄離開後,倉鼠就蹲在角落裡一動不動。
步左等右等,倉鼠都不肯吃東西。不久到了晚上,步以為那小傢伙已經死掉,開始哭了起來。這時,倉鼠總算肯靠近裝食物的盤子。隨後倉鼠在一臉認真的步的注視下,啃起了茶色的小丸子。
那個瞬間的情景和心中湧起的喜悅時至近十年後的今天仍記憶猶新。
結果,正如父母計畫的那樣,那隻倉鼠成了步有生以來的第一個朋友。
步幾乎不在打遊戲了,將那份精力全都傾注在了照顧倉鼠上。因為倉鼠的飲用水必須得定時更換,所以步走出房間的機會也增加了。雖然發高燒動不了,或無法控制自己的情況步也無計可施,但她再也不會因此過分情緒低落。
在倉鼠完全習慣了房間的新環境,整天活潑地在籠子里跑來跑去時,步也有了新的目標。書上說,熟絡了的倉鼠能用手餵食,還會在主人手掌上睡覺。步也想跟倉鼠友好到那種程度,並開始逐步嘗試。
一開始步老是被倉鼠咬手指,但她沒有氣餒,花了幾天時間盡手段取悅倉鼠,不久後就成功讓倉鼠吃她手上的食物了,隨後還順利地讓倉鼠在手掌上睡覺。
步光是看著倉鼠蜷縮在手掌上熟睡,就感覺無比幸福。她非常想與人一起分享這份幸福感,於是手捧著倉鼠,悄悄地站了起來。即便如此,倉鼠也沒被驚醒,依舊在手掌上酣睡,看來是讓倉鼠玩到精疲力竭的作戰成功了。
父母大概都睡了吧?步走出房間,來到昏暗的走廊。
雖然夜已深,但廚房還點著燈,還能聽到悄悄的說話聲,看來父母都還沒睡。這正合步意,可以讓父母都看一下。步心想,他們肯定會大吃一驚,一起替自己高興的吧。
步已經好久沒來到飯桌旁了,不過那時步滿腦子都想著倉鼠的事,壓根沒注意到。
廚房門的關著,步來到門前站住。她另一隻手也正蓋在倉鼠身上,以防倉鼠突然醒來掉落到地上。可這樣她就無法轉動門把了。
大聲呼喚會把倉鼠驚醒。該怎麼喊父母開門呢,用嘴來開門又怎樣,步站在透過門上的磨砂玻璃射出來的燈光中猶豫了起來。這時她注意到廚房裡的兩人正在談論自己的事,而且聲音很輕,看來內容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