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千江十七歲時出嫁。對方同樣是徒組武士,家祿三十石的高崎甚五郎。甚五郎比勘一大一歲,二十五。勘一與此人只是見過面而已,不過據說性格溫和善良,對於千江來說應該會是個好丈夫。
在勘一眼中,千江始終是稚氣未脫的妹妹,然而婚禮當日,看到身穿潔白無瑕的禮服的千江時,勘一才發現妹妹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成長為美麗的女孩了。日月如梭,時間過得真是快。
閉上眼睛,勘一回憶起遠去的時光中父親被殺的那一天。從不幸的那一天開始,十三年里,千江在貧困中成長。而今天,美麗的妹妹正要出嫁。勘一是多麼希望父親也能看到這一刻。
自從到代官所後,勘一開始接觸到與執政大臣有關的不好的傳聞。
首當其衝的要數筆頭國家老瀧本主稅。出仕之前勘一就聽說過此人。此人一手掌控藩國財政,濫用職權中飽私囊,只可惜沒有證據。說話難聽的人甚至稱其為『奸臣』。
堀之內豪宅雲集,其中瀧本主稅家最氣派,另外浦尾也有他的家產。勘一以前以為筆頭國家老高高在上,財力自然是下士無法想像的,後來才知道瀧本的這些家產似乎來路不正。
瀧本與城邑豪商藏元屋關係親密,茅島藩則向藏元屋借了巨額錢財,所以一直有傳聞說,藩國返還的錢中一部分流入瀧本囊中,不過沒證據。
數年前,一些大臣曾策劃向利息更低的大阪錢莊借錢,負責聯絡的藩士去了大阪,卻在回藩途中遭遇不測,與隨行僕人一起被殺。這名藩士擁有一刀流免許稱號,一般強盜根本不是對手,所以被殺之事疑點重重。與瀧本對立的一派聲稱是瀧本派人暗殺,但同樣也沒證據。
事實上,瀧本的血腥傳聞還不知道這些。同一時期,與瀧本對立的一名中老暴死,據說也是被瀧本的刺客所殺。明面上稱是暴病而亡,其實是怕公眾非議。那名中老的家族是家老輩出的名家,自那以後便急速失勢。
勘一聽到這些事時,對藩國上層的所作所為非常驚愕。
有關大臣政治傾軋的傳聞偶爾也傳到下士之中,不過下士所知甚少,而且都是些遙不可及的事。如今聽到具體人名與事件,勘一大為憤慨。
「不只限於執政大臣。」
與力伊東益次郎道。兩人是在視察村子時聊了起來,伊東是以前告訴勘一一坪由來的上司。
兩人坐在土丘草地上,吃著村長家送的艾草年糕。
「話我只在這裡說。郡奉行的伊庭大人,收了領內村長大量賄賂。」
「真有此事?」
「當然。不可原諒的是,伊庭大人一個人幾乎佔了全部的錢。」
「豈有此理!」
「是啊。上任郡奉行和田大人尚有分錢給小吏的度量。」
勘一聽到這話,頓時無言以對。
不過細細一想,這也正合勘一的猜測。在領內各村巡查時,勘一常常受到村子們的招待,回去時還有禮物贈送。說是土特產,回代官所打開一看,竟有兩錠金子在裡面。勘一立刻回到村長家返還金子,村長反而不高興。
向伊東說起時,伊東表示這種錢財不能算賄賂。
「那只是村長們的一點『心意』。國與民的財富流動,既有明面上的,也有暗地裡的。武士和百姓的生活都建立在此之上。」
「我還是覺得,那就是賄賂。」
伊東看著勘一,露出苦笑。
「你見過矢田村的梯田了吧。」
「是的。」
「數目和檢地帳上一致么?」
伊東說完又立刻道:「你先別回答」。
勘一默默等著他接下來的話。伊東稍作停頓,繼續道:
「如果我說,不追究此事便能從村長處得到幾許金錢,你以為如何?」
勘一心想原來如此,梯田的檢地帳還有這樣的背景。
「不過」,勘一道,「就算不追究,不也能拒絕村子的金子么?」
「是啊。可是有來就有往,百姓認為你收了錢就是默認不再追究,如果哪一次你不收錢了,他們豈不緊張。」
伊東之言幾乎是詭辯。
「包括你在內,代官所的人很多時候要自己出費,所以代官所會有津貼。家祿之外的津貼,你應該也收到過幾回了。」
「是的。」
「這些津貼,並非全部來自藩國。」
勘一為自己的粗心而臉紅。正規家祿之外的津貼,隨便想想也覺得可疑。
「只是」
伊東表情變得有些暗淡。
「執政大臣獨吞好處,做的太絕了。這不是五十步百步的問題。」
勘一口頭上應承,內心卻想這不就是五十步百步的問題么。不正之風若放置不管,久而久之必成大患。默許小吏徇私,結果大臣也陷入泥潭無法自拔。
另外勘一也理解,世間有光明便有黑暗面,不能過於理想化。如果一切都按照規則與法律來做,也就不會有矢田村的梯田了。
不過勘一能肯定的是,國民的東西、藩國的東西,決不允許被私自佔有。如果執政大臣有如此行徑中飽私囊,必須被矯正。
然而彈劾大臣並不是勘一該做與能做之事。心想著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勘一繼續專註於本職。
這段時間裡,除了公務,佔據勘一內心一大塊的是一位女子。那就是彥四郎家使女的女兒,小峰。
千江出嫁的那個秋天,勘一閑時在城邑散步,又一次遇見小峰。那條路是交通要道,原本路人很多,當時不知為何竟然無人往來,可以從一頭看到另一頭。
看到遙遠的對面有個小巧的女孩雙手抱著蟲籠走來,勘一就在想會不會是小峰,結果果然是她。勘一立即無法自然地步行,彷彿腿不是自己的了。
為使小峰不發現自己,勘一儘可能靠路左側,頭扭向一旁,看著領民家房檐走路。
「戶田大人。」
忽然聽到個聲音。
勘一停下看向右邊,抱著竹簍的小峰正在微笑著看他。竹簍里有幾根蘿蔔。
轉向小峰的剎那,無盡的歡喜湧上心頭。勘一在應答的同時,感覺到自己表情不由得就鬆弛下來。心想著糟糕,試圖恢複到嚴肅表情時,臉一陣抽搐。小峰有些詫異。
「戶田大人曬得好黑,一下就認出來了。」
不知該如何回答,勘一身手摸了摸臉。
「公務很辛苦嗎?」
「每天在各個村子之間跑呢。」
「領內的村子?」
「不是領內全部村子,但東川郡的我都去過了。」
小峰佩服地看著勘一。在那漆黑大眼睛的注視下,勘一覺得似乎被看穿了什麼。
「我還沒有離開過城邑。」
「真的?」
「是的。連浦尾也沒去過,還沒見過海呢。希望死之前能看一次。」
「浦尾離這不過八十里,當天去,第二天回來就行了。」
小峰露出寂寞的笑容。勘一心想壞了,他忘了小峰是使女的女兒,哪有空閑去浦尾遊玩。千江雖然只是貧窮下士的女兒,浦尾都已經去過兩次。而可憐的小峰恐怕一生也沒機會離開城邑。
「下次我帶你去。」
話說出口的瞬間,勘一感到臉變得通紅,懷疑腦子是不是不正常,自己說了什麼啊。
小峰也很驚訝,然後馬上低下頭。
勘一看著小峰美麗而端莊的臉。有些怯弱的大眼睛,筆直的鼻樑,小巧的嘴。勘一回憶起以前中村信左說的『雞窩出鳳凰』。
小峰的長髮發梢往回折,簡單綁成一個圈,應該是沒有功夫弄髮髻。整個人小而瘦,脖頸纖細,皮膚白皙。
「線頭露出來了。」
小峰看向勘一胸口說道。勘一低頭一看,領口處冒出一根黑色線頭,正想伸手扯掉時,小峰忙說「不可以」,然後用手指靈巧地把線在根部打個結,接著忽然靠近勘一胸口,用牙齒將多餘的線頭咬掉。
勘一獃獃站立,看著小峰靠近自己胸口,用白牙咬線頭,一邊擔心心臟的鼓動會不會被聽見。
小峰迅速咬掉線頭,離開勘一胸口。
「這樣就好了。硬扯的話,襯裡會脫落噢。」
「多謝。」
勘一道謝後正欲離去,小峰說道:
「彥四郎大人的事聽說了嗎?」
「當然」,勘一答道,「去年立功之後,已經從與力副官升任為與力了吧。」
小峰欣喜地微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