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三

勘一被警鐘驚醒。

目下應該是子時(凌晨零點)。此時敲響警鐘,定是發生了大事。

勘一走出房間,在地面鋪設了木板的玄關見到了母親。

「火災么?」

「火災的警鐘不是這樣的。不過好像發生了大事。」

警鐘每隔一段時間就響起。

勘一馬上把就寢衣物換成正裝,來到家外。

城邑有模糊的亮光,但並不是火災。似乎是各個大道上點起了篝火。

勘一看到路對面有幾位提著燈籠的武士,正一間一間地敲開徒組房屋,似乎在傳達急令。

一行人不久來到勘一家附近,其中一名武士視線越過籬笆發現了勘一。

「戶田勘一么?」

此人是同樣住在徒組的作田平內。

「作田大人,發生了什麼事?」

「農民暴動!」

作田簡短回答。

「徒組武士立刻到西門集合。」

「我也去。」

「不,你還沒出仕,不用去。」

作田說完立刻離去。

丸尾雙兵衛從隔壁家中走出,頭上綁著護額,袖子也被布帶紮起。雖然沒有穿鎧甲,卻也是上陣廝殺的裝束。

「勘一!」

雙兵衛喊道,「你保護家裡。另外我如果出事,拙妻和小女就拜託你了。」

說完,雙兵衛便向西門跑去。徒組藩士接連從勘一家前跑過。

勘一回到家中,見母親端坐在玄關。

「母親,發生了農民暴動。」

「聽到了。」

「我也想去!」

母親點點頭,說道:「去吧,莫給藩國丟臉。」

「請母親照顧好千江。」

勘一綁好袖子,把刀插在腰間離開家中。母親在玄關為他打火驅邪。

跑向西門的途中,勘一心想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幾個村子舉動可疑的消息就已經傳入了藩校。今年,作物罕見地歉收。

茅島藩的財政困境已經持續多年,從五年前開始,全體藩士的祿米一律被藩國借去兩成。如果遇上作物歉收,藩士的生活必然將受到巨大影響。武士子弟縱然不參與勞作,卻不能不關心米的收成。

勘一在夏天就已經知道今年稻子長勢不行。那是和五郎次一起從農民家中購買煙竹,五郎次告訴他的。

腿腳不便的五郎次由勘一背負著,有時會讓勘一靠近稻穗。稻穗拿手中仔細一摸,五郎次直搖頭。

「過了八月初一還這個樣子,今年日子不好過了。」

五郎次雖然靠手藝生活,畢竟是農民出身,對稻子非常熟悉。當時,平日里見不到的黯淡出現在五郎次臉上,令勘一非常在意。

之後,許久沒去康塾的勘一到那探訪明石兵部,把五郎次的話告訴了他。

「原來如此。」

明石說道,「今年夏季短暫,一般這樣的年份就會歉收。」

「五郎次也這麼說了。」

「農民的生活也不輕鬆,或許有大事要發生。」

「老師難道指的是農民暴動?」

勘一對農民暴動只知名目,不知具體會發生什麼。因為茅島藩很多年沒發生過農民暴動了。

「有這可能。今年許多村子似乎有躁動的跡象。」

「但如果引起騷亂,毫無疑問會被鎮壓。農民就會付出巨大犧牲。」

「未必。」

「面對受過打仗訓練的武士,農民沒有勝算。其他藩暫且不論,茅島藩可是向來尚武,農民與我們藩武士打仗,豈不是以卵擊石?很多年沒發生過農民暴動,難道不就是這個原因嗎?」

「從記錄上看,四十年前也發生過一次。當時藩國滿足了暴動農民提出的要求,削減了年貢。」

勘一很驚訝。

「還有這事?武士被農民打敗了嗎?」

「不清楚。藩國文庫內應該有詳細資料。以我的身份,無權看公文。」

「發生了激烈對抗嗎?」

「也不清楚。正如你所說,農民暴動要付出巨大代價,所以不會輕易走這一步。可是」

明石繼續道:

「萬一超出了農民承受界限,四十年的堅忍,難道還不夠讓農民再次爆發么。」

「不知道。」

勘一在昏暗的城邑內奔跑,同時回憶起明石的話。

以前的猜測,現在成為了現實,勘一感到不可言喻的興奮。明石老師也許已經預料到了這結果,五郎次雖然沒有說出來,當時也有不安。

跑出徒組聚居地,火紅的篝火進入勘一視野。

每隔一段路就有一處篝火,把大道照亮如白日。第一次看到這種光景,勘一有種不祥的感覺。鐵籠中木頭髮出噼啪聲響,紅色的火星在昏暗的夜空飄舞。

大道上有藩士和足輕站崗,每個人都一臉緊張。因為四十年里都沒發生過農民暴動,絕大部分藩士都沒有這種經歷。

城邑里除了武士看不到其他人,一般居民應該接到了不準外出的命令。

天空中沒有月亮。農民在新月之夜起事,勘一覺得並非巧合。

勘一抵達西門時,那裡已經聚集了大量藩士。

在徒組藩士之中找了雙兵衛,勘一來到他身旁。

「勘一么,你也來了。」

「嗯。」

雙兵衛似乎不願看到勘一在這裡出現。

「情況如何啊?」

勘一小聲問道。

「暴動農民似乎在岡崎神社集結。」

「已經這麼近了!」

岡崎神社離這裡不到八里。

「我也不太清楚。」

雙兵衛說完,簡短向勘一說明下情況。今天七聲鍾(下午四點)左右,農民們陸續聚集到城邑北面十六里外的五在所村。五聲鍾(下午八點),暴動農民一邊吸收附近村民,一邊開始向城邑進發。

接到事先潛伏在農民中的斥候的報告,代官把消息上報郡奉行。之後奉行、目付、執政大臣(一般就是家老們)也接到消息,四聲鍾(下午十點)時決定召集藩士以及足輕。

「城邑的城門一共有四個吧。」

「嗯。據監視斥候之報,暴動農民正在向西門進發。」

西門直通城邑繁華街道,也是藩主去江戶晉謁的必經之路,可謂是茅島藩正大門。暴動農民既然選擇了這座大門,抗爭決心可見一斑。

守門藩士有百餘名,另外還有數量相當的僕役、足輕。部分足輕裝備有火槍。他們的指揮者是町奉行成田庫之介。

年齡在四十上下的成田騎在馬上,高聲下達指示,把藩士分為數組,各自守在門外門內。

徒組負責門外。正當勘一打算走出門外時,聽到有人大聲喊「等一下」。

後頭一看,成田庫之介正在馬上俯視勘一。勘一心中一驚,自己尚未出仕便來到這裡,莫非要受叱責了。成田是家祿兩百石的中士。

「年輕人,幾歲了?」

勘一立直答道:

「十四。」

因為還留著前發,一看就知道勘一尚未元服。成田可能也是因此而注意到勘一。

「名字。」

「住在徒組的戶田勘一。」

「隨父親一起來的么?」

「沒有父親。我自己決定來的。」

成田露出一絲驚愕的表情,然後在馬上睜大眼睛看勘一。

「好,男兒氣象。」

成田微笑道。

「戶田,今晚發生的事,看仔細了。」

說完,成田驅馬走出門外,勘一等人緊隨其後。成田轉身下令,閉門上閂。

聽到城門上閂的聲音,勘一覺得門外眾人已經處於背水之地。既無退路,只能死守城門——沉重的責任令他輕輕顫抖。

「沒事吧。」

不知何時雙兵衛來到身邊,小聲說道。

「是的。」

勘一點點頭。

「會打起來嗎?」

「應該不會,不過也不能肯定。不用害怕。」

「嗯。」

雙兵衛把護額解下,遞給勘一。

「把這個綁上。」

勘一堅決推辭,最後還是雙兵衛的命令之下綁在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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