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安定的鼻息,稚嫩的睡臉。
看到在廣場上午睡的孩子們,總會有一股暖流流過我內心深處,同時,卻也伴隨一絲感傷。
兒童型機器人的歷史可回溯到很久以前。最初,主要是提供給沒有子嗣的夫妻或與孩子死別的父母。不久,兒童型機器人逐漸發展為支撐機器人產業的一大類別。愛笑、親人又懂事聽話的兒童型機器人,在市場上一直受到根深蒂固的歡迎。許多兒童型機器人在人類「父母」身邊,也像真正的孩子一樣受到珍惜與疼愛。
然而,時間的流逝是殘酷的。當身為主人的「父母」死去,兒童型機器人也幾乎不再派得上用場,淪為送往報廢工廠解體的命運。除了購買時的費用之外,對於維修也得花費龐大金額的機器人而言,主人的死幾乎意味著自己的死。
當然,也有在那之後免於報廢命運,輾轉落入二手市場的機器人。這村中大多數的機器人都是這樣來的。村裡的孩子之所以老是纏著我撒嬌,並非因為我特別受到喜愛,最大的原因還是他們渴求雙親的愛。渴望父母的愛,喜歡向父母撒嬌,離不開父母……這可悲的程序,使他們直到經過百餘年的現在,仍不斷追求親情。
——親情嗎……
我過去曾是保母機器人,兩天唱一次搖籃曲,哄孩子們睡覺就是我的工作。像我這樣的機器人,即使不懂什麼是「親情」,也希望自己能為這些孩子們做些什麼。至少,在主人醒來,能夠給予他們真正親情的那天來臨之前。
——可是。
心中閃過一抹陰影。四天前,我目睹了惡夢一般的光景。
——從來不知道……當時,竟然是那樣的情況。
我是親身經歷過「終焉之時」的機器人。辭去託兒所的工作,輾轉各地的我,當時成為建築工地的派遣機器人,正在市區內的工地工作。當天,因為強烈寒流來勢洶洶,臨時接到更改工地的命令,我改被派往「白雪公主」的建設工地。每天和工程作業機器人一起為搬運建材而奔走的記憶,如今依然鮮明地殘留在精神迴路中。
即使如此,晶元中的影像卻是第一次目睹。明明當時就在現場工作,對那麼驚人的大事件卻一點印象都沒有,實在令人匪夷所思。好幾萬人被殺死了,消息卻未傳入也在現場的自己耳中。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記憶被抹消了嗎……?
基於某種原因,當時的資料被人從精神迴路中抹消。這麼一想,就說得通了。應該說,也只有這個理由能說明。
那麼,原因是什麼呢?因為那是對人類不利的事,所以必須抹消掉?村民中也有和自己從事一樣工作的機器人,他們的記憶也被抹消了嗎?如果對人類不利的紀錄都會被抹消,精神迴路也曾經被竄改,那我的心情——對主人們的崇拜和敬愛,希望為主人奉獻一切——這份心意也完全是被製造出來的嗎?最喜歡園長的我的心情也是假的嗎?只是被植入腦中的觀念而已嗎?
——我不知道。什麼是真相,什麼是謊言……我已經完全搞不懂了。
愈是深入思考,疑心就愈重,不安也愈大。既然連自己的記憶都無法相信,無論怎麼思考都得不到明確的結論。
正當我為了得不出結論的懷疑傷透腦筋時。
「怎麼,原來你在這。」
抬起頭,站在眼前的是頭戴貝蕾帽的她。
「嗯……孩子們硬要我陪。」
「他們睡得真熟。」
碧斯嘉麗雅佩服地看著周圍。廣場上簡單鋪了墊子,正在充電的孩子們無力地睡著。兒童型機器人裝載有時間一到就會自動入睡的「午睡機能」,就省電觀點來看也頗值得推薦。尤其是充電的時候靜止不動,補充能源的效果最高。
「有事想找你討論一下。」
「什麼?」
「我在想,最近是不是該舉行緊急診療。」
「咦?」
我回望她的臉,健檢不是才剛做完嗎?
「怎麼又要做呢?」
「簡單來說就是……」
碧斯嘉麗雅是這麼說的。因為長期生活在地底的緣故,至今也有不少因急性金屬疲勞產生的「金屬凍傷」問題,只是,這個問題最近有增加的傾向。機器人的身體一旦凍傷,最糟糕的情形將會導致崩壞。
而這種情形,最近增加得特別多。
「上上星期七件,上星期十一件,這星期已經有二十件這樣的病例了。」
「咦,已經二十件了嗎?再怎麼說也太多了吧。」
「所以才說要舉行緊急診療啊。」
重新壓低貝蕾帽,碧斯嘉麗雅疲憊地閉上眼。事實上,病患晝夜不分地上門,為了診療,她根本很久沒有好好休息了。
「我知道你為了配給的事也很忙,可是,能不能請你也幫忙診療的事呢?」
「當然可以。我們再多找一些人來支持診療吧。我也會去拜託村長看看。」
「不好意思。」
「總之,不想辦法徹底解決這個問題也不行……」
最近,村落里問題不斷。頻繁的地震以及隨之而來的坍方、村民接二連三凍傷、三輪車的機械故障、村民們「摘除」的頻率一天比一天高……
「真是傷腦筋哪……」
碧斯嘉麗雅仰頭長嘆。
過了好一陣子,我倆始終沉默不語。原本只要一見面就會笑笑鬧鬧的我們,近來總是動不動就陷入這種肅穆的氛圍。這也是因為看過那段「極秘影片」的緣故。
——要是……
我抬起視線,忽然這麼想。
——要是這些孩子看到「那段影片」,他們會怎麼想?
眼前的三十個孩子,各有各的睡相。現在的我,實在無法坦然面對他們天真稚嫩的睡臉。
「媽媽……」
不知道是哪個孩子喃喃說著夢話。
2
「今天的屁股狀況也很不錯唷!」
「呀啊!」
壓住突然被偷摸的屁股,我急忙轉身,眼前正是那個嘻皮笑臉的花花公子。
「你就不能用正常一點的方式打招呼嗎?」
「你的意思是說揉胸部比較好?」
「你這個阿獃邦!」
朝他的小腿用力一踢,艾斯邦便喊著「喔——好痛!」故作誇張地跳起來。
「下次再這樣,我就拜託碧斯嘉麗雅把你閹了!」
「喔喔,沒想到處女也會說這麼大膽的話。」
「我是認真的!」
「我好怕喔。」
唉,我不由得嘆了一口氣。最近又是地震又是凍傷的,村落面臨了許多艱難,只有這傢伙一點也不緊張。
「你也是協調員吧,多少關心一下村子的未來好嗎!」
「別看我這樣,我也是有在想的。」
「少騙人。」
我用力拍掉那隻無恥襲胸的咸豬手,丟下他走了出去。「等一下啦,幹嘛那麼生氣嘛~」這麼說著,艾斯邦又跟了上來。真是煩死人。
「你要去哪裡?」
「跟你無關。」
「反正一定是村公所吧?」
「對啊,不行嗎?」
「只是要聯絡事情的話,用無線就行了吧?」
「最近村長都不回應無線聯絡,所以才要去找他直接談。關於金屬凍傷,得好好思考對策才行了。」
「你好認真喔。」
「是你太不認真罷了。」
甩開他,我自顧自前進,但艾斯邦卻像甩不掉的金魚大便,緊黏在我身後。我總是沒給他好臉色看,長得也一點都不可愛,為什麼這男人總是要纏著我呢。
我氣得聳起肩,以競走般的速度快步向前。
——唔!
咚碰!大地一陣劇烈搖晃。
那是難以形容的劇烈震動。這一個月來雖然發生過好幾次小地震,卻都完全比不上這次的規模之大。受到整片地面為之跳動的衝擊,我失去平衡跌倒在地,身邊的艾斯邦也摔了一大跤。
搖晃的時間很長,足足超過一分鐘,憤怒的大地不斷左右擺盪,幾根巨大的冰柱從天頂掉落,不、或許有幾十根。雖然很想到有屋頂的地方避難,卻無法順利起身。我們能做的,只是靜待地震停止。
終於。
——結束了……?
小心翼翼抬起趴在地上的臉,冰的碎片從臉頰啪啦啪啦掉下來。「唔……」艾斯邦也正好抬起頭。
「還以為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