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回家路上,蘋果和雪菜、萬里三人一起搭上地下鐵。在閑話家常之中,萬里下車,雪菜也下了車,連蘋果的家所在的車站也過站了。最近這幾天,蘋果彷彿理所當然般天天去高倉家玩。說去玩或許不大正確。她是去探視情況如何。有時是跟陽球約好,有時則是跟晶馬碰面,總之去探望他們兄妹的情況。
知道了高倉家許多秘密的現在,就算蘋果已整理好思緒和心情,她每天還是很關心高倉家是否正常度日,對於是否又有人來打擾他們也擔心得不得了。
雪菜和萬里取笑她一定是交男朋友了,但至少現在,蘋果和晶馬的關係仍不算男女朋友。雖然蘋果覺得他們比較接近兄妹或家人,但是她並不認為自己能闖入那三人強固的羈絆之中。只不過,她也覺得這樣便已足矣。這是她第一次想主動與心儀對象建立起更確實的關係。
多薯桂樹依然不知去向。蘋果已不想跟蹤他了。然而,那天他最後對蘋果流露的表情,仍是那張認真溫柔男子的容顏,與蘋果誤會自己愛慕他時的多薯,沒有什麼差別。
不知自己的心是否變得更美麗了點?就算無法成為桃果,至少希望自己能對晶馬有所幫助,希望自己能被他所需要。
在荻窪站月台下車,踏上台階。由下往上吹襲的風捲起了蘋果的頭髮。蘋果身上只穿了學校指定的翻領大衣,脖子一帶冷颼颼的。
「你是荻野目蘋果吧?」
突然間,一名個子矮小、氣色不佳、渾身煙味的男性主動向蘋果攀談。
蘋果覺得他很可疑,並沒有立刻答腔。
「這是我的名片。」男人從口袋裡拿出一張邊角略有凹折的名片遞給蘋果。
「周刊雜誌?」男人的名字上方標示著以刊載大量裸體照與真假難辨的娛樂新聞著稱的周刊名稱。蘋果頂多在超商看過這本雜誌的封面,不怎麼熟悉。
「我們正在對那起事件的被害者家屬做專訪。聽說該事件的主犯高倉劍山家裡,有三名彼此無血緣關係的孩子假扮成兄妹共同生活。請問你對這件事有何看法?記得你的姐姐也是這個事件的被害者吧?」男人似乎想裝出溫和笑容,但他的表情卻扭曲得令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你們明明什麼也不懂,別不負責任隨便亂寫。」蘋果出言警告,並瞪著男人。
「但這是事實啊。你不認為社會大眾有權利知道這件事嗎?這才是正確的世界。」記者不帶感情地說。
蘋果不甩記者,闊步邁向商店街。記者望著她的背影,皮笑肉不笑地微揚起嘴角後,離開了現場。
「真是的,真讓人不愉快!下次要是再讓我看到那個記者,我一定要痛揍他一頓!陽球,你自己也要小心哦。」蘋果故意誇張地表示憤怒,一口氣暍光陽球沖泡的溫可可。
「好燙!」
「嗯。」陽球表情籠上陰霾,將餅乾盛到盤子上,那是照著前幾天蘋果教給她的食譜烘烤的成品。
「真的要注意哦。好了,這件事就說到此為止吧!」蘋果依然鼓著腮幫子,呼了一口氣,並瞥了一眼陽球長睫毛低垂的臉。「抱歉,難得你烤了餅乾,還提起這件不開心的事。」
「沒關係啦。」
起先跟著蘋果依樣畫葫蘆地烘烤過一次,等陽球試著獨力製作時,卻變得硬梆梆的,或許是分量搞錯了。晶馬跟冠葉連忙安慰她說「別有一番滋味」或「可以鍛鏈牙齒」等,硬是吞進肚子。不過今天烤出來的成果倒是不錯。表面呈現金黃色,酥脆爽口,融化於口中會冒出一股淡淡的香甜氣味。這正是食譜想呈現的味道。
「蘋果也知道了嗎?我們不是真正的兄妹。」既然陽球已經回想起來了,也沒有必要繼續隱瞞蘋果。只不過,蘋果對高倉家特別的形成過程如何看待,有何看法,陽球尚未做好心理準備傾聽這些。
「嗯。之前曾聽晶馬提過一點點。」蘋果帶著微妙的愧疚之情說。
「原來是這樣啊,是小晶跟你說的。」剎那間,陽球對晶馬私下告訴蘋果這個秘密的事感到極不愉快。和那次——連同陽球,四個人一起吃壽喜燒的那個晚上所嘗到的黯淡疏離感很相似的感受。
「抱歉。」蘋果不假思索道歉了,明明她什麼壞事也沒做。
「不會啦。你也知道這件事真是太好了,一直撒謊下去怪難受的。」這也是真心話。蘋果是重要的朋友,陽球願意和她分享自己的秘密。
從觸感粗糙的紫色針織洋裝中露出的瘦弱雙腿,今天看來似乎比平常更孩子氣了。
「好啦,吃吃看餅乾嘛。」陽球勉強抬起臉,和一臉擔憂的蘋果四目相對。「今天應該很成功。」
「嗯!我開動了!」蘋果簡短說畢,立刻大快朵頤吃起圓餅乾。
「怎樣?」
「很好吃!」蘋果笑容滿面。
陽球也以笑容回應,並吃了一口餅乾。
「太好了!」
他們一直很努力地互相關懷、互相珍重。就算是晶馬,也一定有些事沒辦法跟忙於打工的冠葉或身子孱弱的陽球商量吧。如果他能對蘋果宣洩這些痛苦心情,那也是件極好的事。
從以前就是這樣,陽球他們總是互相關懷。
「對了,蘋果,其實我家是蜜卡娃娃屋哦。」陽球平靜地訴說起來。
「蜜卡娃娃?是洋娃娃的那個蜜卡娃娃嗎?」
「對啊。還記得蜜卡娃娃的『夢幻娃娃屋』嗎?」陽球現在也仍鮮明地記得那首廣告歌曲,輕聲哼唱了起來。很快地,蘋果也配合節拍歌唱。唱完,兩人笑成一團。
「好懷念!這麼說我才想起,我以前也很想要呢。雖然爸媽到最後都沒有買給我。」
「我也是。」陽球突然將坐在榻榻米上編織的企鵝三號抱了起來。「外面那片牆壁,是小冠和小晶粉刷的唷。」
「咦?」
「爸爸跟媽媽不在後,我成天哭個不停。我真的很怕下次會換小冠和小晶跟那天的爸媽一樣,突然消失無蹤。」
於是冠葉和晶馬把圍在家門外的鍍鋅浪板牆粉刷上各式顏料。在陽球面前,原本灰濛濛的房子外觀,轉眼間呈現一塊塊粉紅、藍色、水藍色、綠色、黃色、紅色、橘色等繽紛色彩,變身為絢麗又明亮的房子。
冠葉和晶馬洋洋得意的臉上沾染油漆,抬頭挺胸秀給陽球看。陽球立刻停止哭泣,出神望著變得彷彿蜜卡娃娃屋般的外觀。如此一來,不管爸媽何時回來,也一定會很高興吧。
兩名哥哥用拚命洗掉油漆而泡皺了的手撫摸陽球的頭。
「哇,原來是這麼回事。我第一次來這裡時就覺得那片牆壁很不得了,原來是晶馬他們粉刷的啊。」
「不只如此,連我的床也弄得跟蜜卡娃娃一樣哦。」
「啊,原來如此!難怪覺得好像在哪看過,原來是『蜜卡娃娃公主卧房』!」
陽球也一起幫忙,三兄妹在放置母親老式縫紉機的房間里將小小的鋼管床組合起來,運用無數舊書和布匹,大肆改造一番。並在四周豎起杆子,搭出天篷,看起來就和陽球夢想中的蜜卡娃娃床沒有兩樣。
後來陽球開始學編織和裁縫,請哥哥們幫忙,又在上頭追加了許許多多的小座墊或架子。一點一滴地收集蠟燭或天使、蕈狀燈飾,不知不覺間,陽球的房間愈來愈接近少女豐富想像力中的世界。
「真的很開心。」
「他們真是好哥哥。」
「只不過我心愛的小熊布偶也在那時被他們兩人踩到,結果肚子裂開了。」
兩人臉色發青,邊安慰嚎啕大哭的陽球,邊用不熟悉的差勁技術「治療了」小熊的肚子。
「喏,這個縫合痕迹。看起來很像歷經一場大手術,對吧?」陽球從寢室拿出粉紅色海盜造型的小熊給蘋果看。
「真的吔。好可愛,好粗糙的縫合痕迹哦。」蘋果嗤嗤地笑。
「嗯。所以這隻布偶是我的寶貝,我把這個傷痕當做是盲腸手術痕迹哦。」
「虎頭蛇尾也很有那兩人的特色呢。」
「對啊。但沒關係。它的肚子是我們三人共同生活的印記。」
「這樣啊。」蘋果頗為佩服地撫摸小熊肚子,卻沒有發現陽球臉上再度籠上陰影。
陽球對帶走一半餅乾當謝禮的蘋果揮手道別後,留在玄關,茫茫然獨自站著。
其實在蘋果來之前,那位周刊記者早已到過高倉家。
「你知道你的治療費金額極為龐大嗎?」
陽球一個人在家的時候,一名渾身煙臭味的矮個兒男子上門。那位記者沒什麼寒暄,劈頭就問了這句話。
「為什麼你要問這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