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蕗桂樹的母親深愛著鋼琴,所以跟鋼琴家結婚。但是在多蕗出生後沒多久,兩人就離婚了。
「那個人差勁透了,一點才能也沒有。桂樹,所以你絕對不能違背媽媽的期待喔。」
多蕗的母親在離婚那陣子,總是一邊梳弄著年幼多蕗的柔軟頭髮,一邊對他這麼說。多蕗也總是點頭答應。
某一天,多蕗收到母親送的新朋友。那是一隻可愛的小鳥。母親向來認為人類朋友只會妨礙音樂學習,小鳥才是最恰當的同伴。多蕗並不反對,也沒有對母親的說法起疑。
母親在多蕗練慣用的三角鋼琴旁擺置專用立架,將圓形鳥籠掛在上頭。
幼小的多蕗打開沉重的鋼琴蓋,按下鍵盤彈奏出聲音,那時他的腳還踩不到踏板,總是把腳靠在鋼琴上或甩來甩去,全心全意地享受音樂。
多蕗彈鋼琴時,身旁總有小鳥陪伴。
「桂樹,媽媽最喜歡有才能的人了。」母親溫柔地抱著專心一意彈奏鋼琴的多蕗。多蕗那時雙腳已經能踩到踏板,也會讀樂譜了。他每天狂練鋼琴,也參加過幾場比賽。還因為樂譜讀太多,導致視力變差,開始戴眼鏡,但是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一點也不重要。
架上陳列各式各樣的獎盃,牆上也裝飾著無數裱上框的獎狀。
又過了不久,多蕗母親跟樂壇新銳作曲家再婚了。雖然對於「多蕗」這個新姓氏和新爸爸感到困惑,但母親對三人的新生活很滿意,滿心歡喜,笑著對多蕗說:「要跟新爸爸多多學習音樂的事喔。」新爸爸的音樂知識的確很豐富,也是個很良善的人。
不久,多蕗家的次男誕生了。
多蕗自然很歡迎弟弟降生於世,也介紹小鳥給他認識。多蕗摸著弟弟胖嘟嘟的小手,輕撫他剛長出來還很稀疏的頭髮。多了一個弟弟,多蕗真的很開心。對從未與人交朋友的多蕗而雷,弟弟將會成為繼小鳥以來的寶貴朋友。
自小受新爸爸創作的音樂和多蕗彈奏的鋼琴聲薰陶,弟弟每天無拘無束地哭泣、吃飯、開心玩耍。多蕗深覺這是個充滿美麗樂音的歡欣家庭,殊不知預定成為朋友的弟弟化為威脅的日子即將來臨。
媽媽買給弟弟一架木製的白色玩具鋼琴,底下還有小小的腳架。弟弟坐在玩具鋼琴前,跟其他玩具一樣自由自在地玩耍。有一天,多蕗看見弟弟彈奏玩具鋼琴的情景,不禁倒抽一口氣。弟弟一開始只是隨興亂彈,過沒幾秒已很接近家中常聽到的曲子,最後,化為真正的旋律。
多蕗抱著厚厚的鋼琴教材聆聽弟弟的演奏,雖仍稚拙,卻無疑是首完整曲子,令他感到很驚訝。多蕗花了好幾年才總算辦到的事情,弟弟沒有任何知識與努力,突如其來就輕鬆彈奏出來。
多蕗很緊張。弟弟無疑是個天才。說不定他現在已經站在多蕗今後不管花多少時間也無法到達的境界。
母親喜歡有才能的人。現在除了多蕗尚未有人注意到這件事,但等到母親發現弟弟的才能之後,又會如何呢?母親一定把全副精神放在弟弟身上吧。
多蕗開始增加練習時間,一心一意彈奏鋼琴。在母親贈送的唯一朋友——小鳥的陪伴下,多蕗時時刻刻坐在鋼琴前面。即使如此,他還是被成長神速、逐漸嶄露頭角的弟弟遠遠拋在後面。
「桂樹,媽媽最喜歡第一名了。所以這張第二名的獎狀我要燒掉嘍。」這不是徵求同意,而是事後報告;是對母親而言,唯有第一名才有意義的宣告。
在第二名以下的獎盃、獎狀全部消失後,多蕗能向母親證明存在理由的事物也少了許多。
無視於頹喪的多蕗,弟弟興高采烈地彈奏玩具鋼琴。他的彈奏現在已變得宛如絲綢般滑順悅耳,化為完美的樂音充盈室內。
多蕗覺得嫌妒弟弟的自己很可恥,也很討厭,卻無法遏抑黑暗的念頭。再過不久,弟弟就要奪走母親投注於多蕗身上的所有關心和愛情。這麼一來,就再也沒有人需要多蕗了。跟第二名以下的獎盃獎狀一樣,總有一天會遭到捨棄、焚化。
多蕗只能不斷加緊練習。
早上一醒來就練習,一路奔跑去上學,在學校時也無心聽課,只拚命記住樂譜,重點式訓練彈奏鋼琴所需的肌肉。等放學了,又奔跑回家繼續練習。多蕗不眠不休地彈奏鋼琴,甚至還曾經趴在鋼琴上睡著了。
多蕗沒有辜負期望,再度於競賽中取得冠軍。
「太棒了,桂樹。我們把這張獎狀掛起來裝飾吧。」母親浸淫在欣喜之中,對著多蕗微笑,並輕撫他的頭。
多蕗真的很高興。覺得自己對母親來說仍是有必要的孩子。但他同時也已經領悟一件事:不久的將來,弟弟一定會成為母親的第一名。弟弟很快就會追過靠著嚴苛練習才總算獲得第一名的多蕗吧。
多蕗的弟弟是貨真價實的天才。他一出生便擁有了只靠努力絕對得不到的事物。
小鳥只會對著多蕗輕聲鳴唱,多蕗並不清楚這是在鼓勵他,還是在憐憫他。但對多蕗而言,小鳥依然是他的重要朋友。
「抱歉。」某天,多蕗不經意地說出這句話,但小鳥依然沒有回應他。
多蕗打開鋼琴蓋,將左手輕輕放在鍵盤上,接著用力將鋼琴蓋蓋上。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方法了。
只要多蕗身為鋼琴家的時間停止了,母親也一定會一直留在最愛多蕗的這段時光里。不管弟弟將來演奏了多麼精彩的樂曲,母親一定仍會說:「假如你能繼續練鋼琴下去,一定不輸給弟弟吧。」安慰著多蕗,給他滿滿的愛。一定會比他彈奏鋼琴的時候更加疼愛他。
鋼琴蓋落在手上的痛楚令多蕗全身顫動。赤紅腫脹的左手手指陣陣發麻,失去了過往的精密觸覺。雖然骨折的手指已連接回來,但他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彈奏鋼琴了。
多蕗以為從此便能獲得母親永遠的愛。
「放心吧,桂樹,你弟弟一定能在下一場競賽中奪得第一。」母親對左手掛在三角巾里的多蕗溫柔微笑,接著緩緩走向開始在多蕗用過的三角鋼琴前練習彈奏的弟弟身旁。
多蕗陷入了孤獨。
施工中的赤紅鋼骨結構的陰影,一一從蘋果她們的臉上與身上晃過。持續上升的電梯里,多蕗微微低頭,看了一眼左手。雖然沒辦法像原本那般活動自如,但在一般生活上沒什麼大問題。
「現在是要往哪裡呢?」蘋果猜不透多蕗的用意,聲音帶著緊張。這棟大樓相當高,但尚未竣工,不知是當作什麼用途。
「去我們的命運所至之處。」多蕗平穩地說。
電梯大大震動一下,停了下來。
現在在第幾層樓?蘋果見到天花板鋼骨裸露,地面只灌過水泥,連護欄也沒有的這層樓,益發不安。陽球也怯生生地望著蘋果。
「多蕗,這是……」蘋果尚未說完,就被多蕗一把推到電梯深處。蘋果抓著陽球的毛衣下擺的手鬆開,向後踉蹌了幾步。
「陽球!」蘋果趕緊站穩腳步,伸出手,但是多蕗迅速抱起陽球的身體,關上電梯的伸縮門並上鎖。
「多蕗!快打開!」蘋果抓著門使勁地推,卻動也不動。陽球手上的與澤屋紙袋掉到地上,毛線球從中滾出。「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人生沒有無意義的事。」多蕗的語氣依然平穩,表情卻冰冷而空虛,他的眼瞳之中見不到光輝。「我這句話並沒有騙你啊。蘋果,在那裡好好地看著我為了什麼而活,又為了什麼要向高倉家復仇吧。」
蘋果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不只蘋果,恐怕連高倉晶馬或冠葉也對多蕗桂樹這個人的一切一無所知吧。眼前的多蕗和蘋果所知的他簡直不像同一個人。但,若這個才是多蕗桂樹的真面目……
驚懼的陽球不敢掙扎,嘴唇顫個不停。她很清楚除了那件事故以外,降臨在高倉家頭上的懲罰沒有其他理由了。
高倉家被人發怒或怨恨都無話可說。自從沒辦法跟雲雀和光莉在一起的那天起,陽球早已有所覺悟,受罰的日子總有一天會到來。若是如此,如果這是無可避免的命運,陽球期望懲罰別去針對晶馬或冠葉,而是降臨在自己身上。
陽球雖怕得直打哆嗦,仍對著或許根本不存在的神明祈禱:讓事情結束吧。我願意受罰,讓這一切結束吧。
那裡充滿了金屬味,巨大的換氣扇吵鬧地轉個不停。在一群抱住膝蓋、蜷縮身體的孩子當中,多蕗也同樣抱膝蹲坐,鳥籠放在身旁。
「這裡是哪裡?有好多跟我差不多的小孩子啊。」放眼望去,小孩們皆倦怠無力,乖巧地縮著身子坐好。
「你不知道嗎?這裡是小孩焚化爐喔。」一名與多蕗年縈相仿的小孩回答。
「小孩焚化爐?」不知不覺間,多蕗發現自己存在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