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葉帶著以鍋蓋與三十公分直尺作武器、緊張兮兮的企鵝一號來到大門前,盯了一會「夏芽」家的門牌,按下光澤黯淡的金屬門鈐。等了一會兒也沒人回應,冠葉本想再按一次,突然停下手,抬頭左顧右盼,見到監視攝影機鏡頭轉向他。
真砂子挺腰坐在椅子上,凝視攝影機里的冠葉。他身穿低領T恤,配上單寧褲與運動鞋。平時總是如此打扮。
「真是的,不趕緊碾碎不行。」
畫面中的小小冠葉透過攝影機瞪著真砂子。
「你在家吧?快開門,我有事要跟你談。」冠葉兩手插在褲袋裡說。
真砂子深深嘆了一口氣。
遠超乎冠葉身高的雄偉大門發出喀嘰聲解除上鎖,自動打開。冠葉毫不猶豫地穿過種植各式顏色與品種玫瑰的庭院,來到樹木環繞的洋房門前。
冠葉的一舉一動想必被監視了吧。仿英國舊式建築的洋房以磚瓦與灰泥建成,在他伸手握住大門門把前,門已先行打開了。冠葉沒脫鞋,直接踏上黑白格紋的走廊。屋內昏暗,瀰漫如美術館般的古董傢具氣味。
冠葉快步前進,見到眼前人影才停下腳步。是一具白色的男性假人模特兒。仔細一看,那裡陳列著好幾具假人模特兒。沒有五官的臉部與姿勢也各有不同,朝各種方向張望。每一具都穿上了似曾相識的毛衣、襯衫、連帽衣與褲子。連前陣子在醫院被強迫穿上的紅色毛衣,也配上表情痛苦的冠葉照片一起陳列。
冠葉皺起眉頭。感到似曾相識並不奇怪,因為除了紅色毛衣以外,每一件都是冠葉曾經穿過或現在常穿的衣服。
陳列模特兒的兩側牆壁上,掛著一張張裱框的冠葉肖像畫與偷拍照片。
冠葉快步踏入位於走廊盡頭的客廳,映入眼帘的是三角鋼琴、石膏像、齜牙咧嘴的老虎、雄鹿頭部標本與獵槍、插滿花的大花瓶、沒開燈的水晶燈,以及壁爐。
從房間深處的高大窗戶吹來一陣風,又長又白的蕾絲窗帘隨之搖動。靠著窗外射入的陰暗光線,真砂子面向畫布作畫。
「前陣子的遊戲,你還滿意嗎?」真砂子背對冠葉發問,手中的油畫筆依然畫個不停。
冠葉沒回答。真砂子將漂亮的捲髮紮成一束,後髮際線梳得一絲不苟。顏料稀釋劑的味道剃鼻。
「偶爾換你被追逐也不錯吧?獵人追逐鼬鼠,鼬鼠追逐獵人,永遠循環不止。」真砂子很愉快,靜靜笑了幾聲回過頭來。
真砂子背後的畫布上,描繪著身穿彷彿童話王子的可笑衣服、一手持淡色玫瑰的冠葉。脖子上誇張的襞襟,金色刺繡鑲邊的紅色衣服。肖像畫以清晰筆觸描繪,冠葉的表情十分精悍。
「你還是一樣沒品味。」冠葉皺眉,瞪著圖畫說。真砂子一點也不在乎地轉身面對冠葉。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畫你的肖像嗎?」
冠葉迴避真砂子的直率視線,眼光落在壁爐上方一幅特大型畫作上。乍看還以為是有名的拿破崙騎馬像,但騎在白馬上英姿煥髮指著遠方群山的人,無疑是冠葉本人。
「誰知道?」冠葉眼睛緊盯著畫中自己的可笑模樣回答。
「『畫像大抵就是一個人的真面目。』你應該讀過莎士比亞《雅典的泰蒙》第一幕第一景吧?」真砂子慢條斯理地回答。
「我忘記了。」冠葉當然還記得。對他而言,那是個徹底無趣又孤獨的故事。
「是嗎。」真砂子從椅子起身,解下沾滿顏料的圍裙,隨手揉成一團放到椅子上。圍裙底下穿著質料高級的白色圓領罩衫、素雅的黑色膝上燈籠裙與黑色褲襪、黑色漆皮涼鞋。
「活人會滿不在乎地說謊。我如此,現在的你也如此。所以我才畫你。畫布上的高倉冠葉,對我而言才是真實。」真砂子像個莎劇演員,以宏亮的聲音繼續說道:「甜美的愛情細語於我毫無意義。愛只不過是種言語,是任誰也都能輕鬆耍弄的方便概念。人們相信的戀愛僅是一時激情,僅是腦內荷爾蒙影響下的產物罷了。」
寬廣的房間里,只有真砂子的聲音嗡嗡回蕩。
真砂子快步走向冠葉,雙手從背後撫摸他的肩膀,隨即整個人靠上他的背,把臉貼在他身上。她靜靜閉上眼,冠葉帶點野性但充分乾淨的氣味令她安心。
「你說,你有多愛我呢?」
冠葉甩開她,表情苦澀地望著真砂子。
「不回答也沒關係。能夠衡量的愚蠢愛情,我也不想要!我只對能親手觸碰的確定事實有興趣。因此我收藏你。就像獵人把獵物做成標本,裝飾在牆壁上一樣!」真砂子站在掛於牆壁上的冠葉畫像前嘻嘻笑了。
「你只是單純的跟蹤狂!」冠葉看著畫框中的陌生自己,撂下狠話。
「跟蹤狂?真的是如此嗎?我可是進逼獵物的獵人。」真砂子愉快地聳肩笑了。接著她敞開雙手,顯得有點興奮,滔滔不絕地說道:「這個世界是愛情禁獵區!獲准狩獵的我是愛的獵人。真正的愛,不應索求對方身心當作回報,而是該擁有對方的『真實面目』。辦不到的人只會被自己的子彈射中,自取滅亡。我是愛情的勝利者,是傑出的老練獵人;而你,則是我的獵物。我們將永遠持續著名為愛情的追逐!」
真砂子眼眶濕潤,臉頰泛紅。
「開玩笑,誰要當你的獵物。」冠葉大聲反駁,但從剛才起,冠葉沒有半句話能傳入真砂子耳中。
真砂子把頭一歪,緩緩搖頭,憐憫地凝望冠葉。
「你真的不懂嗎?獵人與獵物要勢均力敵,狩獵才會有趣。配得上我的人是你,配得上你的人是我。這場狩獵是命運啊。」
「我沒時間陪你玩游……」在冠葉說完前,真砂子打斷他大喊:「閉嘴!」她快步走到壁爐前的大型單人沙發前深深坐下,以眼神示意冠葉也坐下。
冠葉默默坐進沙發,瞥了一眼沉默不語的真砂子側臉。她細長的銳利眼神,靜靜朝向正面。
「那時對我說過的話,你忘記了?」她嗓音低沉。
「兒時的戲言罷了,忘掉吧。」即使被真砂子打亂步調,冠葉仍沒有動搖。真砂子向來如此。感情用事,言行像作戲,品味差,總是一點也不幸福的模樣。
「我去泡點茶吧,你想喝什麼?」真砂子說,彷彿完全沒聽見冠葉的話。
「不必費心了,先談這個要緊。」冠葉從口袋裡取出一顆燒焦的球體。那是從失去冠葉記憶的久寶阿佐美病房中撿來的,與射中千鶴與唯的額頭,使她們忘記冠葉的物體相同。「這是你乾的好事吧?這玩意該不會是從那裡拿出來的吧?」
真砂子的臉色毫無一絲變化。
「我讓她們忘了你。她們只是一群沒有獵人資格的愚蠢女孩。但我這麼做,也是為了守護你的秘密啊。」
「秘密?什麼意思?」
「不必裝了,我知悉你的一切。先不提這些,我們來喝茶吧。對了,我剛好有上等的錫蘭紅茶,你應該不討厭吧?」
真砂子像是迴避回答似地站起,走向客廳中央的圓桌。不耐煩的冠葉用力敲了一記扶手。
「我沒有秘密,別胡扯!」
真砂子轉頭,冷漠沉穩的眼神注視著冠葉捲髮包覆的漂亮後腦勺。
「就算我不說,總有一天社會大眾也會知道。照這樣下去,你終將被推出冰壁,掉落海中。」
「現在又是在講什麼?」真砂子總是如此。對話狀似連貫,卻又頻頻跳躍,每次都很出其不意。
「南極的皇帝企鵝啊。你應該在電視上看過一群企鵝站在冰壁邊緣,猶豫要不要跳入水裡吧?只要有一隻先跳下去,就能知道海中是否有兇猛的肉食性海豹。當然誰也不想死,它們就一個勁地等,在冰上推來擠去,等待某隻倒霉的企鵝掉進海里。」真砂子回過身,繼續用圓桌上的茶具沖泡帶有剛萌芽的綠葉與花朵香氣的淺橙色錫蘭紅茶。
「你想說,我會成為那隻愚蠢的企鵝嗎?」冠葉靜靜深呼吸,不能被她的獨特步調所影響。
「那裡就是這種地方,你早知道吧?」
經數次熱水沖刷,茶葉舒展開來,釋放出誘人香氣。
「好香啊。」真砂子用力將香氣吸入鼻腔,發現自己正在享受這段與冠葉共處的緊張時刻,微揚起嘴角笑了。
「我不想跟你廢話了,來談正事吧。把荻野目蘋果的日記還來。我們需要那個。」冠葉背對真砂子,聽著紅茶注入茶杯的聲音說。
「辦不到。」真砂子準備了三組茶杯與茶碟。
「為什麼?對你而言,這只是個遊戲吧?」冠葉回頭,但在見到那隻生物的瞬間,變得啞口無言口。
那是一隻身形嬌小,長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