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八章

多蕗講課的黑板上方掛著一個圓形時鐘,我瞥向它。再過一會,我目前生活中唯一堪稱安穩的校園時光,就要結束了。

「好了,下次我們要上遺傳學。這部分比較複雜,希望大家能先好好預習。」多蕗如此總結,啪一聲合上手裡的教科書。

忍到起立敬禮的口號結束,多蕗打了個大大的呵欠,同學三三兩兩離開教室。

這名頂著一頭亂髮,戴著眼鏡的野鳥迷公務員,居然可以和當紅女星訂婚,還有金玉其外的女高中生暗戀他,我真搞不懂這世界。

多蕗用板擦機清理著板擦,愛睏地揉揉眼,再大剌剌打個呵欠。

「老師你看起來很累吔。」我非常在意荻野目那晚的行動。用蛙卵磨成愛情靈藥的計畫失敗後,她告訴我這下要試試看直接進攻。

直接進攻是指像忽然對多蕗告白,或脫衣服逼他就範嗎?乾脆讓她被甩好了,說不定荻野目會因此放棄多蕗而借我日記。企鵝女王和老哥硬要我利用多蕗的婚前憂鬱症,但我不想逼得太緊。總之現在不探探多薯的底,就無法決定下一步。

「高倉啊,讓你看到我鬆懈的一面了。」多薯關上板擦機,面露微笑。

「畢竟要準備結婚,應該非常忙吧?」我看著他眼睛下方隱約浮現的黑眼圈。他氣色倒還不差。

「其實和這件事沒關係啦,只不過昨天晚上實在不得了啊。」多蒔抓了抓頭髮。

「不得了?該不會從地板下出現什麼東西吧?例如跟人一樣大小的黑影逼近老師。」我有些焦急。

「地板下方?你在說什麼恐怖故事嗎?」多薯在講台放下清乾淨的板擦。

某種意義上,荻野目從地下跑出來的確很恐怖。不過她似乎還沒實行下一步計畫,我鬆一口氣。

可是昨天晚上很不得了,又是什麼意思,真有那麼不得了嗎?我沒辦法厚著臉皮發問,老哥正巧經過我身邊。

「是指屬於大人的夜晚嗎?」他一臉邪笑,身子探出講桌。

「你、你在說什麼呀!」

「不是的,如果是這樣就算了。」多蕗靦腆地扒扒頭髮,頭髮更亂了。

「咦?那昨晚老師沒和百合、那個……度過了心醉神迷的一夜?」我的聲音越來越小。

「這裡是學校喔,高倉。」多蕗心情很好,我彷彿能看見他語尾帶著星星符號。不過他言下之意是說,如果不在學校,就打算聊聊這心醉神迷的一夜嗎?

「請老師好好教導這位晶馬小朋友,關於男與女這兩種『生物』。」老哥板著臉,擺出一副認真的模樣,看我一眼就咧嘴笑了。

「是是,我知道了。」

「晶馬要好好學習。」他舉起一隻手揮了揮,走出教室。

受不了。老哥一踏出家門,嘴上就凈是不能讓陽球聽到的話。我相信這種態度只是逢場作戲,但不管是別的女孩還是其他人,老哥都不曾在意會不會傷害對方。

我皺著臉,瞪著在外頭偷看我們的老哥。

「那老師,昨天晚上到底怎麼了?」

「這個嘛,還滿棘手的,但其實也只是公寓漏水。百合突然叫我去修,兩人忙了整個晚上。幸好新家沒什麼大問題。」

「新家?」我轉向多薯:「老師,你搬家了嗎?」

多蕗收好桌上的講義和點名簿,翻出一張明信片交給我:

「給你。等我們整理得差不多之後,你和蘋果一起來玩吧。」

上面有些俗氣地印著多蕗和百合穿著野鳥T恤情侶裝,笑著相依偎的大照片。

多蕗的公寓給兩人住的確太狹窄了。畢竟他的結婚對象是時籠百合,仔細想想搬家也是理當如此。不過沒想到百合願意一起穿這種衣服,她果然是位心胸寬大不拘小節的女性。

「其實我今天就要搬過去了,說不定可以更早招待你們。」多蕗笑得燦爛,雙頰興奮地漲紅,毫無婚前憂鬱症的跡象。「不知道搬家公司現在進度如何?」

「恭喜老師。」我茫茫然地回應。

對荻野目來說,多蕗要離開那間公寓,一定是重大消息。

第二天放學後,我陪著荻野目前往多蕗的公寓。房內的傢具都已搬空,顯得非常空曠。即使待在地板底下也不會再聽到屬於日常的聲音。

荻野目走到卸下窗帘的窗邊發楞,虛弱地呢喃:「不可能……」搖搖晃晃地倒在地上。

「你該放棄了吧?」我和企鵝二號在廚房伸長雙腳並排坐下,對荻野目說:「從今天開始多蕗和百合要在新公寓一起生活了。所以——」

都到了這個地步,荻野目卻還打斷我。

「騙人,不可能發生這種事。」荻野目依舊倒在地上,動也不動。

「你差不多該認清現實了,多蕗不會回來了。我不知道命運日記到底在幹麼,但不管你怎麼妄想怎麼算計,行不通就是行不通!」我不禁拉高嗓門。我坐到荻野目旁邊,凝視她的臉。她的視線越過窗外投向遠方,眨眼時長長睫毛微微扇動著。

「你在聽嗎?」

她眼前的景色僅是公寓一樓能見到的住宅區一隅,非常單調無趣:一堵磚牆、一根電線杆、垃圾場,還有不知道誰停放的老舊腳踏車。

「不可能。這本日記、這本日記是我和桃果的……」荻野目蜷著身體,從書包拿出日記:「不可能會有這種事。」

我以為荻野目會哭,還想著要是她哭了我該怎麼辦。但她沒有哭,反而像陷入沉睡般閉上眼,霎時間,房間寂靜無聲。接著,她手一放,把日記丟到地上。

「我們回去吧,地板下那些行李我會幫你搬回去。」我撿起日記:「這種話是有點那個……但你下次還是談個正經的戀愛比較好,太亂來的話,你母親也會擔心。」

荻野目緩緩睜開眼睛坐起來,直直看著我。我好像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不要隨便碰它!」荻野目邊說邊搶回我手裡的日記,塞回書包。她猛然站起,理理制服,順好裙褶,用手快速地撥好頭髮。

「荻野目?」坐著的我抬頭看向荻野目,她的目光已經恢複成過去的堅強。

「這本日記是特別的,預言的命運也不可能會錯!」荻野目先我一步到玄關穿起鞋,還對我說:「快一點!」

「什麼嘛,你才拖拖拉拉……」完全忽略我的怨言,她就先開門走了。

我嘆一口氣,看著明明沒有脖子還要歪著頭的企鵝二號。

「失戀真麻煩。」我緩緩站起來,再次張望空無一物的房間。裡頭只剩燒到一角的壁紙、楊楊米,飄著木頭與驅蟲劑的味道。

荻野目很可憐,但這也沒辦法。

多蕗和百合看起來是如此幸福,他們決定攜手共組家庭,一起吃飯、睡覺:看著彼此難搞之處,優秀之處,美好之處與不盡人意之處,一起走下去,直到終老。我認為這非常了不起,就算被誰當成可恨的羈絆,都應該受到祝福。

如同我和老哥一直心心念念著陽球,多蕗握著百合白皙的手,一定也很希望兩人永不分離,得到幸福。

「走吧。」我追著荻野目,離開空蕩蕩的公寓,接下來得運走地板下的行李。不快一點,太陽就要下山了。

陽球一邊看著晚間新聞,一邊在窗帘布上刺繡。紅布上的圖案種類越來越多,除了英文字,還有花朵與魚群。

「前陣子宣布和圈外男性訂婚的時籠百合小姐,明天起要展開最後一次全國巡迴演出。很多不捨得這位天后的影迷紛紛打電話到劇場詢問相關事宜。根據時籠小姐的說法,對方是一位溫柔、喜愛動物的人。想必是很棒的男性吧。」電視上的女主播以一個笑容結束這個話題。

「時籠小姐果然要退隱了?我很喜歡她呢,真可惜。對不對呀,三三?」陽球喃喃自語著,從她的口吻聽不出是不是真的覺得可惜。她邊徵詢企鵝三號的意見,邊撫摸它的頭,注視著它的臉。今天三號的頭上戴著一頂人造花花環。

矮桌上並排著三個冒著蒸氣的茶杯。在杯子前方,陽球一下伸手、一下縮腳地將四肢骨碌碌轉個不停,偶爾自己也跟著打滾。這是奇妙的舞蹈嗎?還是跟三號的新遊戲,或只是她運動的方式。

她的動作不禁讓人打從心底微笑起來。

我和老哥肩並肩站在廚房裡,透過敞開的紙門,聆聽陽球發出的平穩日常聲響。鍋子也冒出蒸氣,晚餐馬上要完成了。

「那你的意思是婚前憂鬱症的作戰方式行不通了?」老哥小聲問。

「什麼婚前憂鬱症,老哥你不是看到了嗎,那副神魂顛倒的呆相根本不是面對學生的表情哪!」因為今晚有點冷,也順手清冰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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