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一章

我們的家,孤零零地座落在東京都內一個不算太差的地點。是一棟彷彿被時代拋在後頭的獨棟平房,有平坦的暗紅色屋頂,古舊的木造玄關拉門旁有個紅通通的信箱。正對被粉刷成一塊塊藍、黃、綠、粉紅的鍍鋅浪板牆的,是個狹小的院子,只不過曬了點衣物就掛滿了。幸好院子旁有塊長期閑置的空地,那裡只放置著幾樣遊樂器材,因此在這樣的晴朗日子中,客廳的採光相當良好。晒晒溫暖明亮的陽光,一定會對身體有好處。

我一邊以連自己都覺得乾淨俐落的動作切著蔥花,一邊回想今早做的夢。

在黑暗中朦朧浮現的軌道,以及設置在隧道一頭、不時照亮這一切的那盞小燈。彷彿沒有盡頭的黑暗,以及舒適的晃動。從地下鐵第一節車廂的窗戶看到的景色。我的意識漂浮著,無法逃離這扇車窗的視界。因為好像會有怪物突然衝出來,我抑制不住恐懼,卻別不開視線。列車並沒有靠站的跡象,車內也沒有廣播或其他乘客的氣息與聲音。

不管我如何側耳傾聽,仍然連從哪個人的耳機流泄出來的音樂或衣物摩擦聲都聽不到。唯有車輛賓士的喀答、喀答聲,響徹我的全身。

我越來越害怕,只是一個勁地盼望能快點到達下一站。這是地下鐵,所以要是沒有確實照時刻表到站,可就傷腦筋了。得讓我下車才行啊。

發出無聲叫喊的瞬間,我醒了過來,發現那是一場夢。拜這場夢所賜,我比鬧鐘還早起了十分鐘,瞥見一旁熟睡的老哥時安心了些,接著梢作打掃,隨便看一下晨間新聞打發時間。然後我如陽球所期望,在味噌湯里加入一大堆豆腐丁,將陽球在腌菜中最喜歡的小黃瓜從糠床(※以米糠拌鹽水等所製成,用來腌制腌菜。)拿出來,整齊地擺到小盤子上。糠床是我們家從以前就有的東西。在這麼難聞的一整片茶色之中,竟然能製造出腌菜,這讓以前的我相當訝異,而且看到媽媽若無其事地將手插進去時,我內心發出了「嗚哇」的驚呼。結果我現在卻落到會備上塑膠手套伸手進去迅速攪拌後為成果感到滿足的田地。

一個高中男生竟然擁有糠床,連我自己都想嘆氣。

我熄掉瓦斯爐的火,直接用湯勺嘗過味道後,獨自滿足地點頭。高倉家早餐的固定菜色是白飯與加入許多料的暖呼呼味噌湯。當我注意到時,我早已成了這個習慣的繼承人。

等老哥醒來並折好棉被後,我們全家的生活才真正開始。

鋪有楊楊米的客廳矮桌上,三人份的碗筷整齊排放在一起。電子鍋冒出溫暖的白色蒸汽。冰箱上用陽球喜歡的可愛磁鐵貼著經過我嚴選的超市傳單跟折價券。在玄關里我們三人的鞋子相親相愛地並排,這樣就已經是個「完美的早晨」。這是個完美得恰如其分的早晨。

我將味噌湯盛入碗里,放上托盤端過去,視線無意間落到放在矮櫃的照片上。容納在長方形相框中的,是年幼的我們兄妹三人和雙親。

這個完美得恰如其分的早晨中,沒有父親與母親存在。因此,早餐也是由我這個繼承人來煮。

我討厭命運這個詞語。出生、相遇、別離、成功、失敗,得到幸福或遭遇不幸,假如這些都已事先由「命運」決定好,那麼我們究竟是為了什麼而出生,又是為了什麼而活呢?

薄鹽鮭魚、煎蛋卷、熱騰騰的味噌湯跟腌菜。

「老哥、陽球,早餐準備好嘍!」我一次將那兩人喚過來。

誕生在富裕家庭的人,誕生在貧困之中的人。由美麗的母親生下的美麗的人。並非如此的人。以及在飢餓與戰爭之中誕生的人。假如這一切都必須用「命運」一詞帶過,神明豈不是非常不講理又殘酷嗎?

然而從那個時候開始,唯一清楚明了的就只有我們將一事無成這件事實。

「我開動了。」陽球發自內心感到欣喜,聲音帶著笑意,率先雙手合十。總是花很多時間打理的陽球,今天頭髮已經梳理整齊,嘴唇也因擦上護唇膏而充滿光澤。她的臉色看起來不錯,我鬆了口氣。

「我開動了。」我和老哥也跟著說。

「哦,今天的早餐看來費了一番工夫啊。」老哥隨便揉了揉看起來十分睏倦的眼睛。然而當陽球伸手拿起味噌湯碗輕輕吹氣,準備將碗就口的時候,我們都睜大眼,彷彿想將那個模樣銘刻在心似地直盯著看。

陽球垂下纖長睫毛的側臉很美麗。白皙纖細的喉頭微微顫動。

「好好喝。」陽球陶醉地一笑。

「好喝嗎,陽球?」老哥用看起來已經完全清醒的模樣這麼問。

「嗯。因為我很久沒喝到熱呼呼的味噌湯了嘛。」

「這樣啊。畢竟醫院的湯總是冷的呢。」老哥同情地說。

陽球彷彿想說「不用擔心」似地微笑著,視線落到味噌湯上。

「是呀。不過呢,更重要的是,小晶的味噌湯有著跟媽媽一樣的味道。」

「陽球……」沒錯。我們其實非常清楚,這個早晨缺少了關鍵的事物。即便如此,我們還是要像現在這樣圍著餐桌,維繫這個家庭直到永遠,因為我們是一家人。不需要更多理由。反過來說,只要有這個理由就足夠了。

我們要繼續維持著這個高倉家。

「我想也是。這傢伙現在已經完全是個家庭主夫嘍,不管是超市特賣i、垃圾分類方式還是洗衣跟熨燙的方法,他都記得一清二楚,飯也做得很好吃。」

我傻笑著應和語氣開朗的老哥,陽球說:「小晶會成為好老公呢。」

「是嗎?」我烹調的時候,並沒有特別去意會媽媽的味噌湯是什麼味道。不過畢竟是媽媽的孩子,或許在我調味成喜歡的味道時,自然而然就會變成那樣。而既然陽球會因此感到開心,那麼這樣就行了。

「喂,你們有沒有注意到這個房間有哪裡不一樣了?」忽然間,陽球淘氣地說。

「咦?我今天早上有滾滾,沒發現啊。」我不經意冒出傻話。所謂的滾滾,指的是那個將黏膠紙做成滾筒狀的東西。早上的簡單打掃當然要靠它。老舊的吸塵器會揚起灰塵,聲音也很吵,不適合在早餐前使用。

「你又做出了什麼嗎?」老哥東張西望。

陽球喜歡各種生活用品,也喜歡洋裝,而且因為手小又靈巧,她時常用縫紉機縫些東西,或是打毛線。其中也有我跟老哥無法理解的物體,但是從她的角度來看,那些都是「可愛的玩意」,而可愛的玩意大多以「新朋友」的身分被裝飾在陽球的房間或客廳。

根據陽球的說法,這個世界幾乎都是由可愛的玩意組成的。若問她剩下的成分是什麼呢,陽球就會裝傻說「誰知道呢」,她也不大清楚。

「正確答案是——窗帘!」

陽球的聲音讓我們將視線移向窗帘。的確,我今早沒有滾滾窗帘。

「啊,是在角落。」我注意到後靠近一看,發現在粉紅色的窗帘上,有一行用美麗的書寫體縫製出的「I"m home.」的紅色文字,以及小小的花卉圖樣。「我還真的沒注意到呢。」

「我看看。」老哥從一旁採過頭。「陽球,你刺繡的技巧變得很高明呢。」

陽球心滿意足地笑了。

關於那些光片,無論接受到多麼詳盡的說明,我們都不可能全盤理解;而且就算能理解,也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無論如何,重要的都只有陽球是否能恢複健康。

「非常遺憾,以現代醫療的力量、已經無法再多做些什麼了。陽球小姐剩下的日子最多只有幾個月,或者……」鷲塚醫師支吾著。

「怎麼會……」全身的力氣彷彿漸漸流失了。聞慣的醫院特有氣味。鷲塚醫師那看起來異常潔凈的白衣。照穿陽球體內、散發朦朧光芒的醫療用顯示器。

「『或者』是什麼意思啊。別開玩笑了,這是醫生該說的話嗎!」老哥猛地起身,連圓凳也撞倒在地上,他抓住鷲塚醫師。

「冠葉!」我站起身來制止老哥,但他還是用力揪住鷲塚醫師的領口。

「錢我會想辦法。在日本治不好的話,讓她到國外接受手術就行了。如果需要移植器官,就拿我的去用!所以不要說你什麼都做不到。拜託你不要這麼說啊!」老哥忽然鬆開手,癱倒在地,當場將頭貼到地上。「求求你,請你救救她。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就算用我的命來換也沒關係,所以請你救救陽球!」

我說不出話。看到老哥慌亂的模樣,我有種現實硬是被擺到眼前的感受。而我就連像老哥那樣大吼都做不到,只能佇立在那。我只能站在那裡,遭各式各樣的感情與記憶的浪潮吞噬。

「高倉先生,醫生不是神啊。」鷲塚醫師用低沉而帶著哀戚,卻清晰明了的聲音說。接著他伸手放上老哥的肩膀,要他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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