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把一切的事情告訴他,所以我決定跟他見面。
告訴他我的心意,然後從他面前消失。
因為我沒資格被他愛。
然而,若沒把自己的心意傳達給他,我猜想自己將會哪兒都去不了。
畢竟,我是確確實實愛著他的。
為了結束這份愛,除了將這份感情推出我心中之外別無他法。凝固在我內心如芡汁般黏稠不透明的心意,已經變得太沉重、太沉重,壓著我哪裡都去不了。
西園幽子〈又愛又恨〉
到頭來,我還沒看東雲的腳本就先被有美姊叫去吃飯了,既然是有美姊回來後的第一頓晚餐,我不能隨便拒絕,所以先吃了飯才回房。
我翻著放在桌上的一疊紙,初次看到寫在上頭的文字時我無法言語,且被惆悵又有點開心的情緒所包圍。
「舞台劇腳本〈又愛又恨〉 東雲侑子」
雖然只是單純的一行文字,但一想到這是東雲寫的,就讓人感到無比喜愛。即使明白那不過是名叫印表機的機器用墨水印出來的文字,卻覺得那是十分特別、世上獨一無二的東西。
我翻頁,開始讀本文。
這是從一個男人的獨白開始的故事。
男人愛著某個女人。但他卻無法把自己的心意傳達給女人,只能痴痴看著女人。在默默地守候著女人的空隙間,女人周圍出現各種男人,百般寵愛著女人。
女人也表現出並不排斥的態度。
男人卻極度討厭這樣的狀況。希望女人只看著自己。心中雖然這麼希望,這想法卻無法傳達給女人。男人不會說話,因此無法靠言語傳達自己的心意。即使想寫信,男人的狀況是連字都不會寫,只能任時間無情地流逝。
心中的聲音以獨自的方式,將男人的心意傳達給觀眾。然而,這份心意卻無法傳達給女人。男人只是時不時地默默守護著女人。只能夠這麼做,可憐又悲哀的男人。
包圍著女人的男人們終於一一表達出自己的心意.開始強調誰最愛女人。只有失語的男人無法加入其中。因此其他的男人無視失語的男人,一個接一個對女人表示自己才是最愛她的人。
然而,女人卻詢問著無法說話的男人。
你是不是愛著我?
失語的男人沒回答這個問題,只是送給女人一朵小花。
那是女人最喜歡的花。這珍貴的花朵只能生長在只要踏錯一步就會滾落山谷、險峻的懸崖上。
看到花的女人,將帶著花回來的這個行為,視為比用千言萬語來讚美自己還要瑰麗之物。
她似乎打算接受這個失語的男人——
一口氣讀到結尾的時候,桌上的手機傳來鈴聲,我立刻起身拿起電話。
「……喂。」
聽到我的聲音,電話的那一頭——喜多川口氣有點悲傷地問:
「啊,現在方便講電話嗎?」
「嗯。」
「那個,我看了東雲同學的腳本——」
話還沒說完,我就告訴她:
「我剛剛也看完了。」
一瞬間的沉默後,喜多川輕輕嘆了口氣並且說:
「是嗎……腳本也給了三並啊。」
「嗯。」
「總覺得,那個,我表達得不太好……總而言之,我必須道歉才行……」
「……道歉?」
「之前我曾說過那樣的話吧?東雲同學真的喜歡三並嗎……相較之下,我才真的算喜歡三並不是嗎……之類的。」
「……嗯。」
「對不起……那真是太失禮了。東雲同學的確非常喜歡三並。若非如此,就……不會寫出這樣的腳本。」
聽到喜多川這段話,我說不出任何話。
腳本中登場的失語的男人,我也覺得應該就是現實里的東雲。明明愛著女人,卻無法傳達心意的男人。看到圍繞在女人周圍的男人們,只能感到憤恨不甘的男人。
「沒想到會寫出這樣的故事……老實說,簡直是當頭棒喝……」
「我懂。」
我也這麼說。
我懂她的心情。這個腳本,形式上雖然是腳本,但其實更接近小說。動作很少,大多是男人的心情——以獨自來呈現。而這個獨自的內容或故事的結尾,都帶給我極大的衝擊。
「可是,我……並沒有要從東雲同學身邊搶走三並的意思喔。我只是喜歡三並,然後……想說至少能接近你一點。就只是這樣……真的,就只是這樣——」
「沒關係。」
我只能用這說法來鉚止喜多川說下去,然俊我接著說:
「我完全沒有責怪喜多川的意思喔。到頭來錯的人是我。就算東雲喜歡我,我對這件事也沒有任何真實感,就算感到不安也沒進行確認……我只是在鬧脾氣而已,因為搞不懂對方想要什麼。明明自己什麼也沒做。」
說完後,雖然知道喜多川想說些什麼,但我仍繼續說下去:
「所以……就算被東雲討厭也無可奈何。連我都討厭這樣的自己,真是不中用……可是,即便如此……我們看的也只是腳本,並非東雲真正的意思。」
我看著腳本的最後一頁。
女人打算接受失語的男人時,男人卻自女人面前消失。什麼也沒說。什麼也不能說。
接著以獨自的方式描述出失語男人的心情。
自己已將心意傳達給女人。攀登危險的高山,只摘了一朵花。然而,自己卻沒有資格愛她。
因為對她恨之入骨。被其他男人眾星拱月,不吝嗇地顯露笑容的女人,令他產生了恨意。
對於自己因愛生恨這件事感到深深的恥辱,因此才想將自己的心意告訴女人,只要這樣,自己的愛就結束了——
說不上是快樂的結局。
「也是呢……」
喜多川口氣之所以有些抱歉,一定是因為這個腳本。
若失語的男人代表的是東雲,被周遭的男人們眾星拱月的女人就是我。
於是兩人分開,故事就此結束。
「是我不好……真的。受到喜多川的喜愛,而忽略掉東雲。可是,即使如此,我還是喜歡東雲,不想跟東雲分手。」
即便這故事隱含了東雲的決定。
「嗯……」
「所以,我已經不能再跟喜多川單獨見面了。」
「我明白。我知道……可是,如果……」
雖然曉得她沒講出口的話是什麼,我卻什麼也沒說。
我不願想像——與東雲分開的事。東雲在想什麼,真正的心意為何,我一概不清楚。但我想跟東雲在一起。如今我滿腦子都是這件事。
「抱歉,我要掛羅。因為有很多事要做。」
「嗯,我明白……對不起,突然打電話給你。」
「沒關係。還有,這個腳本……你會用嗎?」
對我——或許對喜多川而言也是一樣——這腳本實在太過寫實,我不認為喜多川會樂意使用。
但喜多川發出乾啞的笑聲後說:
「會用啊,怎麼這麼問?」
「可是……」
「若不使用這腳本的話,你知道我會有多可悲嗎?任性地傷害別人,說不定會害你們分手,但那男人卻不會成為自己的男人。然後又因為心有不甘而刻意不用這腳本,你覺得我辦得到嗎?」
「……不會分手啦,笨蛋。」
聽到我瞬間的回答,喜多川又笑了。
「啊……是是。我知道。我知道了啦。聽你在那邊曬恩愛就覺得更悲哀了,我要掛了。你快去跟東雲同學道歉吧。」
「嗯……謝謝。」
「道什麼謝啦。」
道別後,我就掛斷電話。
大大地吐了口氣。
我將手機扔到床上,脫下一直穿在身上的制服,換上輕便的便服。然後再度拿著手機出門。
走下樓梯,我朝正在收拾餐廳的有美姊的方向說:
「我出去一下!」
我說完,或許是很驚訝吧,我聽見拖鞋叭噠叭噠接近的聲音。
在玄關穿鞋的我,身後傳來有美姊的聲音。
「英太,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有事要辦。」
「有事?這麼晚會有什麼事?」
「很重要的事啦。我可能會晚一點回來。」
聽到我的話不知有什麼感覺,平時一定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