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現在,那天他跟我說話的事就像是昨天剛發生一樣,清楚地映在我的腦海中。
對他來說,跟我說話的行為肯定是一時心血來潮。雖然只是一時興起,沒什麼特別的意思,但我卻好開心。說得誇張一點簡直令人歡欣鼓舞——
因為這樣,我比起之前又更加喜歡他了。
他跟我有一點像。
我對很多事物都沒什麼興趣,而他似乎也是這樣,我原本並不喜歡自己這一點,但在那瞬間卻覺得自己這樣的個性非常美好。
覺得我並非孤單一人。
西園幽子〈又愛又恨〉
吃完晚餐覺得差不多該去洗澡的時候,突然接到東雲的電話。
本以為她今天應該不會打電話過來的我,因桌上傳來的鈴聲而手忙腳亂,還害手機掉到地上。我撿起仍在響的手機,並按下通話鍵:
「嗨……!」
聽到自己的聲音覺得好想死。
未免也太激動了吧。
我的語氣一定很不自然,因為東雲在電話另一頭小聲地「啊……」了一聲後,才接著說下去。
「對、對不起……你睡了嗎?」
「沒有,沒關係……只是有點困。」
當然不可能說我從剛剛就一直在想著東雲。
「那就好……」
「嗯……啊,你看過簡訊了嗎?」
恢複平靜的我先開啟話題,東雲「嗯」地回答。
「剛剛才看到簡訊。因為一直在睡覺……」
「是嗎……感冒好了嗎?」
「應該好了。我想明天就能上學了。」
「是嗎?那就太好了。」
「簡訊說的那件事,你別太在意。我也不是一定要瞞著其他人不可……只是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好像是副島發現的喔。那傢伙似乎有在看文藝雜誌。」
我這麼說之後,東雲說:「好像是這樣沒錯。」
「因為之前,她似乎跟椎名姊聊過《YOTAKA》的事。」
「那你早點跟我說就好了嘛,因為我跟副島一起輪班,若早一點發現就能請她保密了。」
東雲輕輕笑了起來。
「若這麼做,不覺得有點自我意識過剩嗎……?好像名人在擺架子。」
這回答令我有些意外。我以為東雲不在乎別人是怎麼看自己的。
「原來東雲也會介意這種事呢。」
聽到我的話,東雲不由得笑出聲。
「這說法,有點過分喔。」
「……抱歉。」
我道歉後,東雲又笑了。這對不太表露情感的東雲來說是很罕見的狀況。是因為心情不錯嗎?還是因為一直在睡覺,所以想跟人說說話?無論如何,我的心緒因為和東雲對話而感到平靜。
「啊,對了……喜多川說她看了你的小說喔。」
我想起放學後的那件事,便說給她聽,東雲聲調稍稍提高:
「咦?」
地發出驚呼。
「大受好評呢。」
「總覺得……好害羞喔……」
「沒什麼好害羞的吧,被人稱讚不是很好嗎?」
「嗯……或許吧……總覺得……」
「順便跟你說,她看的是〈水族箱里的孩子們微弱的抵抗〉。」
「拜、拜託你……別說出篇名啦……!」
正因為知道東雲討厭人家說出她的作品名,所以我故意提起。東雲那如意料中的反應讓人覺得很可愛。我可能還是個小鬼頭吧,才會仍留有想去欺負喜歡的女生的幼稚想法。
「話說回來,喜多川是話劇社的……她說想請東雲幫忙寫腳本,是校慶要表演的舞台劇。」
「校慶的舞台劇……?」
「嗯,這請求很失禮吧。」
我加了這句,東雲沉默半晌後說:
「失禮?為什麼?」
如我所料,她似乎沒有這樣的想法。
「畢竟東雲是專業的作家……拜託這樣的人寫校慶的舞台劇腳本不是很失禮嗎?」
「專業……我才沒有那麼了不起呢。」
「雖然你這麼想,但又寫小說又拿稿費,作品還登在雜誌上,不就是專業作家嗎?」
「是這樣、嗎……?」
「是啦……算了,先不管這個,你的意思如何?你現在寫小說的狀況也很辛苦,要我去幫你回絕掉嗎?」
總覺得東雲會不好意思拒絕她。喜多川雖然經常纏著我,但對東雲卻保持著距離。之所以這麼認為是因為我沒看過她們兩人說話。就算不是喜多川刻意保持距離,東雲本來就不太跟班上的同學們交流。我其實也沒資格這樣說人家,但跟東雲比起來,我算好一點了,所以直接由我來回絕掉對方比較快。
「唔……」
東雲發出不知是明白了還是只是咕噥的聲音,然後小聲地嘆了口氣。
「我就試試看吧……」
聽到這令人意外的回答,我下意識「咦」了一聲。
「因為寫小說的狀況不順利,所以覺得,稍微做點別的事或許不錯。」
「啊,原來是這樣啊……」
沒寫過小說的我,並不明白這樣的想法,但東雲既然這麼說應該就是這樣吧。
「雖然沒什麼自信……但我明天就去跟喜多川同學談談,可以嗎?」
問我可不可以我也不曉得,我又不是喜多川的經紀人。
「東雲覺得這樣可以的話,應該就可以吧。」
說完,連我也覺得這說法挺冷漠的。
或許應該要說些附和的話比較好——當我還在思考這種事的時候,東雲先開了口:
「那麼,我要去洗澡……先掛電話羅。」
「啊,嗯。」
「……晚安。」
「嗯,晚安。」
線路咔嚓斷掉的聲音,令人感到空虛。
我將手機扔到床上,自己也跟著躺上去後,「唉……」地嘆了口氣。
最後的那句話,聽起來會不會像事不關己般有點冷淡?即使這麼認為,但東雲並不是會坦白說出想法的那種人——所以我才擔心。
若能更了解她的想法該有多好。
經過這些日子的交往,雖然緩慢,卻也逐漸曉得她的思考方式、喜歡什麼事物之類的。
然而,我最在乎的是她對我的想法,對我的話有什麼感覺……這些我全都無法想像。因為跟自己有關,所以無法客觀看待——這也許無可厚非,但總覺得很令人著急。
我希望如果她開心就說開心。
難過就說難過。
因此笑了很好。
就算哭了也不壞。
哪怕是露出生氣或痛苦的表情。
我大概很想看到東雲的各種表情吧。比現在還要多更多,豐富的表情與音調。
然而她卻老是表現出看透一切的態度,令人有些惆悵。
但她今天笑了很多次呢,我想。
真想親眼看看她當下的表情。
想著這些事過了一段時間後,隨即想起東雲說過要去洗澡,心頭雖有些悶悶的,但我也去洗澡了。
有美姊仍然沒來家裡,所以放洗澡水等準備工作全都是由我來做。景介幾乎不做家事。
我想向在客廳一邊抽煙一邊看書的景介詢問他跟有美姊究竟怎麼了,但結果還是沒問出口。身為外人的我——這麼說有美姊似乎會很難過——最好不要干涉,重要的是,我也不覺得景介會一五一十地回答我的問題。
我泡在浴缸里,連身為親人的景介在想什麼我都不曉得了,還想了解東雲的想法……老實說真的太任性了。
即使如此,仍然想了解她。連我都覺得自己很不中用。
*
隔天一早,我因收到東雲的簡訊而醒來。
平時的話,簡訊通知鈴聲是吵不醒我的,由此可知我唾得很淺。
「早安。今天我應該會去學校。」
看到這個內容——
「是嗎?」
我低聲念道,並咔鏗咔鏗打著回傳的簡訊。
「那真是太好了。」
真是冷淡的內容呢,我想,雖然之後想加個什麼表情符號,但感覺不像我的作風,結果就直接將簡訊傳出去。因為之前都沒使用過表情符號,若現在才開始用感覺很難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