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平在房裡正襟危坐,闔上眼,把寫上一到二十五的紙牌洗了又洗,在地上一字排開。在睜開眼的同時,他啟動手錶上的碼錶,「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一一指出紙牌上的數字。這是他在進入棒球社後為了鍛煉反射神經做的訓練,由於戀愛喜劇現象常在毫無預警的情形下發生,這項訓練和體能鍛練具有同等的重要性。
數到二十五後,他立即暫停碼錶,一望見上頭的時間馬上沉下臉,猛力槌了下膝蓋。這次的時間較以往慢了零點五秒。
「……嘖。」
『八平同學,我……我喜歡你!』
鈴音的模樣一再浮現在他腦海。他沒想到鈴音居然為了保護自己,不惜在全校師生面前告白。
(可是,我喜歡的是香月……)
香月靠在八平背後,跪坐著閱讀擺在讀書機上的書本。讀書機是八平親手打造的工具,只要發動馬達,上頭的棍子便會依一定的頻率自動翻頁。
八平各做了一百個下伏地挺身與仰卧起坐,總算把鈴音的事情拋諸腦後……這才發現讀書機正在空翻。書讀完了,讀書機自然沒有可以翻動的書頁。
「……啊,下一本要讀什麼呢?」
他物色著書架上的書,陷入沉思。
(……真想讓香月有下一個努力的目標……)
坦白說,他還沒找到能幫助香月實體化的有力線索,因此他絞盡腦汁摸索能讓香月即使維持在靈體的狀態下,也可以獲得充實感的方法,由她負責挑選在園遊會上的和服穿搭便是其中之一。她為了這件事拼盡全力,學生和店裡客人皆給予極高評價,最後雖然被八平搞砸沒能獲勝,香月依然如此安慰意志消沉的他。
「你給了沒人看得見的我一個努力的機會,你讓我了解,原來我也可以帶給他人喜悅。這份充實感,和你的溫柔……」她望著自己的胸口:「會永遠留在我心裡。」
八平不想讓那種充實感只是曇花一現,更具體來說,挑選和服不過是一種嘗試,擴大從中得到的充實感才是主要目的。他希望讓沒有實體的香月也能有個努力的目標,帶給他人歡笑,為此他想到了——小說。
(由她口述,我再寫下來就行了。)
八平一直在思考如何讓香月與這世界連繫的手段。香月熱愛閱讀,在遇見八平前也常偷讀別人的書,沉迷在文字之中。服裝設計師或許是她的天職,只是不管八平再怎麼努力,也無法絲毫不差地協助讓她的想法實際成形。不過,如果是言語,他就能讓香月所說的一字一句化為一個又一個文字。
由幽靈所著的小說前所未聞,這可說是一大優勢。但累人的園遊會才剛結束,還是等過一 陣子再說好了……就在八平正這麼想的時候——
「八平……我想寫小說……」
「你說什麼……」
八平轉過頭,發現香月跪坐在地,目光嚴肅地望著自己。
「為、為什麼?」
希望能再一次體會先前的充實感,希望卯足全力的成果能帶給他人樂趣。香月這番話像是看穿了八平的思緒。
八平把手放上她的雙肩,兩眼直盯著她那渾圓的雙眸。
「……老實說,我也有同樣的想法!」
八平奮力站起,坐在電腦前,啟動電腦電源,打開文書處理軟體。
「我們這是……、心意相通……嘿嘿嘿……」香月喃喃垂涎說著,接著板起正經臉孔。「八平,一天大概二十分鐘……你能幫忙把我說的話記下來嗎?」
「沒問題,堅持不懈可是我的長項。」
慢跑、體能訓練……八平最引以為傲的是自己沒一項半途而廢。
「『那隻鬼總是孤伶伶地獨自遊盪,從深山遠眺人類群居的村落』……」
香月滔滔不絕地說起故事,彷彿把過往構思的情節一股作氣地吐了出來,八平的打字速度相當快,但依然追趕不及。
「等、等一下。你說得太快了,拜託你慢慢說,標點符號和分段也得交代清楚。」
「噢,抱、抱歉……那麼……」
香月飄在半空中,在房裡慢慢繞著圈子思考。即使如此,她在這二十分鐘內幾乎不曾停頓,寫下來的字數共有兩千字……進展十分驚人。
「二十分鐘不會太短了嗎?你如果想把時間延長到四十分鐘我也可以配合哦。」
「不、不用了,這樣實在過意不去。我不想再加重你的負擔……」
「別客氣,對了,你沒穿內褲對吧?」
「你也太不客氣了吧!」
兩人討論了一下後,決定把寫作時間訂為一天三十分鐘。
(三十分鐘也不夠長……要是我的打字速度能再快-點……這麼說來,之前用過那個……)
八平正在思考時,門鈴響了。
「有客人來了呢。」香月說。他們一起下到一樓,八平一打開大門……門前站著一位絕世美少女。
那人的身高只到八平的胸口,如小動物戰戰兢兢地溜著眼往上瞧,輕盈的髮絲隨風翩翩飛舞,香甜的氣味四溢。
「萬、萬石浦……你那身打扮是怎麼回事!?」
八平的朋友,萬石浦光扮成了個女孩子。
他身穿黑色迷你連身裙,裙底下伸出一雙光滑美腿……腳上踩著高跟涼鞋,並且用花瓣髮飾綁起頭髮。
雖然不明顯,但他胸前確實微微隆起。「不會吧……」八平愕然低呼。
「八平……我變成女孩子了……」
戀愛喜劇現象·女體化……這種情形真的發生了……八平全身不寒而慄。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故作驚訝,把萬石浦招進家裡。萬石浦似乎是一早起床就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個女孩子。
「不過你為什麼要打扮成女孩子的模樣?你接受得未免太快了吧……」
「因為女孩子穿男生的衣服太顯眼了嘛,那樣不會很奇怪嗎?」
「我反而覺得你這副德行更引人注目。」
畢竟你打扮得這麼可愛……八平差點沒把原說出。「為什麼?」萬石浦問,眼神里洋溢期待,熱情的模樣令八平難以招架。
對了,萬石浦在園遊會上打扮成女生時,就異常黏著我……
「八平……萬石浦的打扮不像是不想惹人注意,倒像是拚命想吸引你的注意力……」香月一臉不安說道。
怎麼可能有這麼離譜的事……一般來說,身體變成女孩子心裡應該慌亂不已,怎麼可能還有那個閒情逸緻馬上轉念跑來勾引我。
在經過廁所前時,萬石浦停下腳步,身子不住扭動,貌似想上廁所。
「萬石浦,你今天上過廁所了嗎?」
「沒、沒有……」
他該不會是不知道女孩子怎麼上廁所吧……八平懷疑,接著要萬石浦等一下,把香月帶到暗處,雙手合掌。
「拜託你……我知道提出這種請求很沒禮貌,可以教我怎麼上廁所嗎?」
「不、不知道,我沒上過廁所!」
「太猛了,簡直和偶像一樣……」
「偶像也會上廁所啦!」
好不容易讓萬石浦上完廁所,八平把他帶到自己的房間。
「哇……這就是男孩子的房間呢……」萬石浦左右張望。
「不不,你住的也是男孩子的房間啊……」
萬石浦看著鋪在地上沒收的棉被,滿面緋紅,大動作撇過雙眼,明顯是動了歪腦筋。
「怎、怎麼啦,在剛認識那天就在這個房間里找起色情書刊的你跑哪裡去了?」
「色、色情書刊……男孩子都是用那種眼光來看女孩子嗎!?」
「你問自己不就得了」
八平反駁,同時苦惱著事情該如何解決。既然萬石浦是因為戀愛喜劇現象變成這副模樣,自己也不好置之不理。這時,萬石浦悄聲低喃,八平投去疑問的視線,她(為免混淆,故以此方式相稱)慌忙辯稱:「不,沒什麼。」
「……」
這、這是……『不,沒什麼……』
在戀愛喜劇里,這句話大多出現在透露出真心話後。普通人要是沒聽到也無法深入追究, 但八平不一樣,他身邊有個幽靈。
「我去泡咖啡。」說完,他和香月一起走到廚房,趁煮開水的空檔提出疑問。
「香月……萬石浦剛才在『不,沒什麼』之間說了什麼?」
「咦?」
「可以告訴我嗎?我想他大概不小心說出了真心話,正好可以拿來做為將來擬定對策的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