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六階 造成他人困擾的事實浮上檯面

……為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

幸宏感覺雙腳好沉重,氣喘吁吁。原本以為身體馬上就會恢複,可是不管過了多久,雙腳還是依舊沉重,而且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他覺得連蹲下都很痛苦,只能靠上牆壁,無力地坐下。他將雙腿癱在地板上,吐出白色氣息。倚靠的牆壁十分冰冷。

四下空無一人。校內應該仍在繼續階梯社與「階梯社包圍網」的戰鬥,但是他聽不見一點聲音。

孤零零一人。

直到不久之前,還有三島在身旁。可是因為自己逞強,讓她也離開了。她現在應該抵達終點了吧。

……糟透了。

幸宏回想和三島的比賽。打從一開始,自己就太不應該了。那是一場很差勁的比賽。

從田徑專用運動場到正門為止,幸宏大幅領先。他向側邊小跳步,行雲流水般觸擊正門,再敏捷地折返。除了三島之外,連廣播社的攝影機也跟不上他的腳步。幸宏奔回原路,衝上斜坡。他在途中與三島擦肩而過。三島看起來並不焦急,維持標準的奔跑姿勢衝刺。

儘快讓比賽結束吧。

幸宏從第一校舍玄關進入校舍。換穿室內鞋之後,在走廊上奔跑。由於只要走最短路線抵達終點即可,因此他先在一樓走廊直進,然後穿過販賣部,從位於東北方角落的階梯奔上四樓,不斷施展V字轉彎泄憤。

「!?」

當他從三樓衝上通往四樓的樓梯間時,彷彿看到了什麼東西。那東西立刻逃向樓梯間的陰暗處。他急忙追趕,繞過樓梯間,可是四樓走廊空無一物。

又被它逃了嗎……

幸宏內心感到疑問,可是沒有停下腳步,繼續跑進新校舍A大樓。一進到大樓,立刻在走廊左轉,然後從角落的螺旋階梯奔上至四樓。因為是螺旋階梯,所以沒有機會使用V字轉彎;但是他知道划出圓弧過彎會比直線衝上樓還快,因此在轉彎時運用單腳過彎的折返技巧。抵達四樓後,即刻朝北方奔跑,前往第二校舍,不一會兒就奔至直線穿廊。

跑得很順利,再來只剩下第三校舍的階梯要克服。

幸宏進入第二校舍後立刻左轉,然後跑到西南方角落再向右轉。

「!」

就在距離轉角一步之處,幸宏突然將身體向左傾倒。他整個人摔倒,而且無法順利伸手撐地,直接摔得在地上翻滾。滾了一圈之後,後背撞上牆壁。

「對、對不起。」

手拿攝影機的女同學站在轉角,嚇得動彈不得。她身上制服的緞帶顏色是綠色,是一年級生。她和一直拍攝幸宏的廣播社員並非同一人,大概是原本的社員追不上幸宏,所以請學妹趕到現場繼續拍攝吧。

「對不起,你沒事吧?那個,都怪我太慌張,才會……」

「沒關係,我沒事。對不起。」

幸宏舉手對快被嚇哭的廣播社員示意沒事,然後站起身,繼續奔跑。剛剛撞牆的後背也不覺得痛。跟痛楚比起來,他更驚訝自己的反應竟然這麼遲鈍。這種小意外以前不知成功迴避了多少次,可是剛剛卻躲不開。

真奇怪……身體沒有那麼疲累啊。

然而答案很快就造訪了。

「!?」

當幸宏進入從第二校舍通往第三校舍的直線穿廊時,雙腿突然一軟。他感覺兩腿變得相當沉重,當場雙手著地,趴了下來。

心臟就像傳達災難的鐘聲一般,開始怦通怦通地急促跳動。不,奔跑時的心跳也一直是這種速度。現在只不過是因為突然停下腳步,而且又趴在地上的關係,所以才會突然有所感覺吧?

幸宏立刻吐氣。一陣陣心跳從胸口湧上,向上竄至他的太陽穴。他覺得頭好像被輕輕綁住,伸手撐住地板的雙臂正微微顫抖。

「啊!」

背後傳來慘叫聲,剛剛的少女跑了過來。幸宏還來不及說話,她就喊叫「學、學姐!」,不知跑哪兒去了。

……本來想告訴她不要緊的。

幸宏拚命調整呼吸。甩甩頭,汗如雨下。臉好燙。

「神庭同學?」

聽見奔跑的腳步聲,這回出聲叫喚幸宏的人是三島。她跑到兩手撐地跪下的幸宏身旁,蹲下身子。三島把手伸向幸宏後背,幸宏立刻反射性地揮手撥開,表示拒絕。

「三島同學,我沒事。只是稍微……沒有分配好……體力而已。而且現在……還在比賽途中啊。」

幸宏沒有面對三島說話。「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說這些!」三島叫道。「廣播社的人呢?」她環顧四周之後詢問。幸宏回答:「她好像去向社團學姐求救了。」

「馬上……就會有人來……幫忙了。你先走吧……這是好機會啊。」

幸宏強顏歡笑,仍舊沒有面對三島。

「這哪是什麼好機會啊!我要留在這裡陪你!」

三島頻頻環顧周遭,似乎在找尋會不會有人偶然經過。幸宏搖了搖頭,依然汗如雨下。

「三島……同學……你先走吧。不要……管我。」

「神庭同學,不要說話了。你這樣子很辛苦吧?要不要躺下來……流汗流成這樣……」

三島又打算伸手觸碰幸宏,幸宏再度撥開她的手。

「神庭同學……」

三島的聲音有些寂寞。幸宏低著頭說:「快走吧。」

「我怎麼可以——」

「我們……還在比賽啊,三島同學!」

強硬的吶喊,然而三島依舊不為所動。幸宏見狀,終於抬頭面對她。

三島的臉上露出畏懼的神色。幸宏現在的表情一定很悲慘吧,而且那並非受疼痛折磨的表情。

而是對接近他的一切,展露敵意的臉孔。

活像一匹受傷的野獸。幸宏發現自己還能冷靜地思考這件事。比賽是不需要同情的。弱肉強食,那就是我們的世界,所以才會稱之為「不歸路」。能夠理解這種感覺的人,一定只有自己和他。

「去吧,不用管我了。」

幸宏彷彿是從緊咬的牙根縫隙中,勉強擠出聲音。三島稍微移動身軀,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後退數步。

然後她往第三校舍跑走。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變得完全聽不見——

幸宏成為孤單一人了。

沒錯。說穿了,人本來就是孤獨的。大家都自私自利地活著,不可能完全理解別人。我們本來就是無可救藥地孤單,不該去期待能得到任何人伸出援手。

尤其是像幸宏這樣,生存在扭曲世界的人。只能將「衝動」發泄於與同類的競爭,永遠也無法被人理解。

為什麼會感覺呼吸這麼困難……為什麼會活得這麼痛苦?

幸宏聽見腳步聲。看來廣播社員終於來了。還是說,她去請老師來幫忙?幸宏希望可以將自己不堪的模樣,暴露在禮堂所有人面前。

「神庭同學,對不起。那邊沒有人在,所以我最後只想得到這個方法。」

清涼的觸感抵上額頭,是濕毛巾。一條濕毛巾溫柔地拭去幸宏臉頰、脖子等處的汗水。

他抬頭看向聲音的主人,發現是三島。她的眼眶微微泛紅,手拿濕毛巾輕觸幸宏。然後濕毛巾再度抵上他的額頭。

「……為什麼?」

急促的呼吸逐漸恢複正常,本來壓迫太陽穴的痛楚也消失無蹤。

「為什麼你現在還要來幫我?」

「對不起,是我來遲了。可是我不會丟下受苦的神庭同學不管。我只是因為一個人力不從心,才想去找人來幫忙,只不過都沒看到人……」

「我不是說這件事。」

幸宏忍不住將壓抑在內心的黑色情感說出口:

「我是說今天的事情,『階梯社包圍網』算什麼啊……」

三島的手停止動作,注視幸宏。

「我今天本來要和刈谷學長比賽,是最重要的日子。可是這場騷動讓比賽泡湯了……為什麼要阻擾我?吉田和渡邊或許只是覺得好玩吧。我們至今的確做過許多給大家添麻煩的事,可是為什麼……」

連三島同學也要參加這場騷動?

只有這句話,幸宏忍住沒說出口。可是自己現在的眼神一定在責備她。

「……阻擾啊。」

三島緊握胸前的毛巾。她看起來像是在忍耐什麼,然後突然站起身,將毛巾扔向幸宏。

「原來你是這麼想的……真的和小夏老師說的一樣……你太任性了。」

幸宏抬頭看向三島。她緊緊抿唇,眼瞳深處逐漸湧現光芒,開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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