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日,雄壯的吼聲響徹神社。
「祝大家新年快樂樂樂樂樂樂樂樂樂樂樂樂樂樂!」
光頭猛男身系一條喜氣洋洋、染上紅白雙色,且綉有金銀色毛線刺繡圖樣的豪華丁字褲,徹底展現身上的肌肉,並用受過眾神鍛煉的大胸肌朝天致意。緊握的雙拳置於腰際,隨著燦爛的微笑,凝聚宛若鐵板般的堅硬厚實肌肉纖維。幾近爆裂的肌肉線條在新春的日照下顯得十分耀眼。啊啊,天孫{註:指日本神話中的太陽神天照大神的孫子瓊瓊杵尊}啊,看看這一身無與倫比的肌肉吧!
「好犀利!好犀利啊!才剛過年,他的肌肉就這麼威猛!這是早一步的開鏡儀式{註:日本傳統習俗之一,民眾會於新年期間食用供奉神靈的鏡餅,藉此祈求一家平安}啊!」
「連須佐之男命{註:日本神話中,曾擊退八歧大蛇的神明}都會為之驚訝啊!」
在面朝東西南北四方的正方形舞台上,身材壯碩的男子們做出健美姿勢。曝晒均勻的肉體看起來相當神聖且散發光輝,肌肉每次躍動,周圍就發出歡呼聲。
「肌肉的線條好棒!形狀好圓啊!」
「他們的肌肉好大塊!好猛、好猛啊!簡直就是最耀眼的新年日出!」
「再使勁來啊!使力將你的肌肉奉獻給大國主{註:日本神話中的大地之神}吧!」
猛男們對天上眾神高舉其足以讓人聯想到注連繩的雙臂,彷彿想將自己獻給神明般竭盡全力讓肌肉纖維活性化。他們擺出健美動作正面雙手二頭肌,使得受到太陽照耀、看起來即將爆裂的上臂二頭肌也顯得非常清爽有活力;然後將注連繩放至腰際——對,那正是強而有力的正面背闊肌伸展。猛男們的僧帽肌和廣背肌被喚醒,讓背膀看起來變得更為寬闊,後背也瞬間誕生了肌肉組成的羽翼。
「好強健!他的腿強健又有活力!」
「他的腹直肌強而有力!簡直就是新大陸的誕生啊!」
猛男的腹肌怒吼,大腿四頭肌開始暴動。體內的兇猛靈魂終於露出了本性,咆哮著要求獲得釋放。展現腹肌與腿肌這項健美動作時,則為受到神木包圍的聖地帶來一股新氣息,從大地轟然湧上的恆久生命力,經由猛男們的肌肉纖維傳達至外界。
「再來!再給我來啊!給我使出全力!將我們的肌肉獻給神明吧!」
所有的猛男隨著吆喝聲使出渾身解數,做出完美的自選動作。剎那間,宛若落雷般的肌肉炸裂聲響徹四周;樹木為之震動,回應肌肉的戰吼。天照大神啊,您是否就在那裡呢?
「來了!終於使出來了!那是肌肉的爆炸啊!」
「這是前所未聞的肌肉饗宴!」
「超越世紀的天孫降臨啊!」
眾人開始鼓掌喝彩。猛男們承擔人們的期望,將肉體奉獻給上天。
「請讓這片自神話時代就存在的土地,變得更加繁榮!」
「更加繁榮!」
「……」
神庭幸宏張口結舌,獃獃地站在原地。
因為他完全沒有心理準備,所以精神受到的打擊是平常的數倍。想不到會在一月的神社碰見這群人。
「沒事吧?」
有人輕拍幸宏的肩膀。他回過神轉頭一看,一名身高比他高、端正的相貌讓人感覺到幾分野性和嚴謹的少年就站在自己身旁。對方將手放在他肩上說道:「看來你被他們嚇到了。」
「刈谷學長……那是什麼表演?為什麼健美社會跑到神社來?」
幸宏轉身面向少年問道。少年的名字叫刈谷健吾,是幸宏就讀的天栗浜高校三年級生,同時也是階梯社的前輩。雖然他的職位是副社長,但是幸宏認為他一定幫社長做了許多社長該做的事。
階梯社這個名稱聽起來很荒唐,卻是實際存在於天栗浜高校的社團。主要的活動內容是追求如何在校內跑得更快,尤其將上下階梯視為重點。當然,這是十分危險的行為,因此除了教師之外,他們還被學生會視為麻煩人物。但歷經波折後,現在學生們已開始接受他們。
「這是這裡的慣例啊。神主{註:神社裡祭拜神明的神職人員}好像是健美社的校友,所以每年一月都會在這裡舉辦名為『新春謝神演舞』的舞蹈。」
刈谷淡淡地回答他的疑問。但幸宏瞪大眼睛問道:
一般來說,演舞應該是跳神樂{註:祭拜神明時所跳的歌舞}之類的舞蹈吧……」
「別在意這種小事。」
刈谷說罷,露出微笑。
「對了,你也是被這個叫來的嗎?」
刈谷從外套的暗袋取出一張賀年卡。幸宏看到寄出人的姓名,跟著點頭示意,並出示自己收到的賀年卡。
「『三日十二點,在八幡宮集合!』我的賀年卡也是這麼寫著。」
刈谷朗讀賀年卡上的內容,嘆了口氣。附帶一提,現在時間已經是上午十一點二分。
「刈谷學長,你不是和九重學姐一起過來的嗎?」
幸宏詢問在意的問題。寄出賀年卡的九重優子和刈谷是青梅竹馬,彼此相鄰而住。難道他們沒有對於今天的事,事先商量過嗎?
「我也是今天早上才收到這封賀年卡的。她昨天來我房間念書準備考試,可是卻什麼都沒說。而且今天好像還一大早就出門了,打手機又不接,真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以為我們的新年參拜在上次的跨年階梯賽跑就結束了,結果回到家就收到九重學姐寄來的賀年卡。」
幸宏對面露苦澀表情的刈谷說明自己的狀況。
階梯賽跑正是階梯社的主要活動。幸宏等人在數天前,也就是跨年夜當天被九重召集,挑戰奔上千層階梯跨年這項難題。最後他們在象徵終點的神社共賞日出,誠心參拜後便各自回家。可是才一回到家,信箱就收到了九重的賀年卡,上頭還寫著今天的集合事項。
「……不論何時,她都是神采奕奕的。」
幸宏的語氣里夾雜著嘆息。刈谷也輕聲說了句「是啊」表示認同,接著敦促他:「總之,我們先去尋找那個唯恐天下不亂的人吧。」
一月三日的神社人山人海,他們覺得想在這裡找到人應該非常困難,可是卻立刻碰到了同伴。一位頂著刺蝟頭的少年和戴眼鏡的少年,正站在參拜道路旁的櫻花樹前交談,幸宏對兩人打招呼:
「井筒、三枝學長。」
兩人聽到幸宏的叫聲便轉過頭。「喔——」刺蝟頭少年舉手回應。他是與幸宏同屬一年級生的井筒研,同時也是階梯社的夥伴。另一旁戴眼鏡的少年是二年級的學長三枝宗司,平時他總是帶著筆記型電腦,不過今天似乎是空手前來。他對靠近的幸宏等人喃喃說道:「這是我今年第三次來神社了。」
「第三次?難道你昨天也有來?」
幸宏問道,三枝聳聳肩回答:
「……不是昨天,是一號那天。那天事情結束之後,我沒有睡覺就直接跑來這裡。」
「是跟見城學姐一起來的吧?」
井筒興高采烈地插嘴。雖然三枝皺起眉頭,他卻高興地調侃:「沒必要隱瞞嘛!」
「你們也是收到優子的賀年卡才跑來這裡的嗎?」
刈谷發問時出示了賀年卡,剛剛他對幸宏解釋時也做了同樣動作。井筒和三枝點了點頭,出示賀年卡。
「雖然這裡就是八幡宮,但是因為不知道要在哪裡集合,只好到處亂晃。」
「社長對這種小事就是比較隨便。」
井筒和三枝比對了一下彼此的賀年卡,開始抱怨起來。
「沒辦法,那就找找看吧。這樣看來,小泉應該也有來。」
刈谷提起另一位階梯社員的姓名。「對了。」井筒對幸宏說道:
「我剛剛看到田徑社那群人耶。三島問你有沒有來,我回答:『應該有來吧?』」
「三島同學有來?這樣啊……」
幸宏聽到同班同學的名字,只是隨口回應。
「你大概不知道,這間神社在本地還蠻有名的,我還有碰上其他幾位學校的同學哩。」
「這樣說來,我一問『八幡宮在哪裡?』,立刻就有人回答我。」
幸宏舉步前進時,想起了和同居堂姐交談過的內容。他將九重寄來的賀年卡出示給堂姐看,堂姐立刻回答:「是說弓張八幡宮吧。」
「對了,這裡就是運動會之後,我們干傻事的神社嘛!」{註:這裡提到的是《學校的階梯》的短篇,並非本篇故事}
井筒露出不悅的表情說道。幸宏不禁笑著反問:
「啊、對啊!就是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