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這陣子,榻榻米舖有些忙碌。
一到了十一月,茶人們便把夏季收起來的火爐再次打開來使用。「開爐」對他們來說就像是過新年一樣,所以來了好幾件為了配合這個時間點而要求將榻榻米表面翻新的訂單。而且經由不穩的介紹,又接下一件工作,要將兩間以紙門隔開、各有八張榻榻米大小的和室全面換新榻榻米,而這件工作同樣也是要求得在開爐之前做好。所謂的全面換新,不只是要把榻榻米表面的藺草換成新的而已,連裡頭的芯都必須更換,也就是說要製作全新的榻榻米。
要讓每張訂單都能在期限內做好是很容易,但十月這個夏季餘韻筒存的時期,實在和泛著青綠的新榻榻米不搭調,所以不能太早將榻榻米鋪上去,整個作業必須集中在十月接近十一月的那段時間裡進行。
就算如此,師傅的心情還是很好。真要說為什麼的話,其實是因為這份全新榻榻米的訂單,訂製的是比一般居家使用的普及品還要更高級許多的榻榻米。這是不穩的師父那間禪寺里的茶室要使用的。
「你看看。這可是真正的備後表(注58)。彈性果然很好吶。光澤也跟一般不一樣。這隻要過個一年左右,就會變成像是裹上一層糖蜜般,閃著金黃色的光芒了。」
師傅抱著蓆面,一副快要把臉湊上去磨蹭似的模樣。
作為蓆底的榻榻米里芯似乎也是要用稻梗為基底。
「這是笹錦米的稻梗。裡頭是棕櫚。很有質感吧。這跟稍微在上頭跪坐一下,腳就馬上發疼的那種榻榻米可不同喔。柔軟又有彈性,更厲害的是還帶有溫潤的觸感。現在很少有人用這種的了吶。不但材料稀少,後續保養也挺費心的就是了。繼續吧。」
語畢,捲起袖子,準備大展身手。這麼棒的素材當然不能交給機器來處理。將打磨保養好的工具排列好後,開始慢慢地縫起榻榻米的布邊。從內側縫一針,自外緣縫一針,三不五時將針的尖端伸進油里涮涮地沾兩下,一邊以左手拿起幾根不知是什麼植物的乾草莖,認真而牢實地縫好成品。縫到最尾端時,再將榻榻米整張翻過來踩在上頭,靠著身體的重量來將縫好的每一針拉緊到吱吱作響。
放置在爐口處的榻榻米,缺口的部分更要特別留心。若是沒有正確地做出直角形,就會在與爐口邊緣相接之處冒出難看的空隙。那是茶人的目光會停留之處。一針的失算便會造成致命的錯誤。一切都要靠經驗。
前一任高田疊店老闆,是位手藝精湛到足以踏入巴流掌門人居所工作的專業職人。身為現任老闆的師傅,雖然也希望能成為專門製作茶室或神社寺院要用的榻榻米專業職人,無奈前任老闆英年早逝,無法直接從他身上習到所需技巧。失去一家之主,家計頓失支援,緊急接下店舖經營工作的兒子,為了讓生意能夠成長,不得不導入以機械製作榻榻米的作業方式,好接下大量製造的訂單。
「如果我啊,從小時候就乖乖決定當個榻榻米匠的話,就能從我爸那裡學到更多的技巧了。他身子還健壯的時候,我卻從來沒想過這種事,只會弔兒郎當地到處玩吶。就跟你一樣啦。不過我那時候流行的是Jimi Hendri吉米·罕醉克斯或是Doors門合唱團。」
就算以機器來輔助製作,只要一有空,他就跑到人稱「名匠」的專業職人那兒,請對方傳授訣竅或是偷師技巧,現在自己也有了一身好手藝。但是,只有一名職人的店舖是沒辦法接緊急訂單的。這次的新榻榻米可以預先做好,所以時間還算充裕,若這是要更新榻榻米蓆面的話,不但要將兩個房間各八張榻榻米都拆下搬回來,還要在兩三天里做完,那就沒辦法單用手縫來製作了。所以這次的工作讓他不由自主地感到開心。簡直就像是捨不得把這工作做完似地,每道製作手續都是再三注意又萬分仔細。幾分鐘過後,就算對他說話,他也完全聽不進耳里了。
師傅的工作成果完美無缺,住持看見鋪好的榻榻米,非常開心滿意,便開口邀請師傅一同參加當月的茶會。這似乎是指在每月的同一日,會員們會輪流到每位會員自家茶室所舉辦的茶會。
「急著要你完工,真是對不住吶。這個月就要開爐,托你的福,我也可以辦茶會了。請你一定要來參加。」
但是師傅卻以堆積了不少工作為由,直接拒絕。
「不好意思吶。我雖然沒辦法出席,不過就讓這小子參加吧。要是榻榻米有什麼狀況的話,到時就跟他說吧。」
出了寺院,坐上廂型車後,游馬開始抱怨。
「請不要自作主張好嗎?為什麼我非得去參加那個茶會不可?師傅您自己出席不就好了嗎?」
「我是個工匠。哪能一臉驕傲地坐在自己製作的榻榻米上。這不是很好嗎?你老家給你寄了很豪華的和式外套和袴褲過來不是嗎?阿嬤有說喔。」
數天前,栞菜寄了一箱東西來。他曾偷偷拜託她寄一些放在家裡的秋冬衣物過來。秋意越來越顯深濃,早上送報時常常冷到受不了。正想著她怎麼拖了這麼久還沒動靜時,包裹終於送到了,體積卻相當龐大,裡面竟放了和服、袴褲、扇子和懷紙等等,凈是些不需要的東西。最重要的便服類,放的卻是媽媽買給游馬、但他卻幾乎沒在穿的襯衫,還有蘇格蘭格紋背心一類的衣服。母親公子認為,穿上有領子的襯衫,襯衫下擺要全部扎進長褲里,這才是男孩子最正統的穿著打扮。她對游馬總是套件T恤晃來晃去的樣子非常不滿,一起出門的時候絕對不准他這麼穿。這樣的母親所選的衣服,當然全是一些像是名門貴公子才會穿的服飾。算了,總比沒得穿來得好。
「我才不要穿和服去呢。那天有學校社團成果發表會。」
從女生那邊拿到的入場券正放在駕照的保護套里。但是,說完這句話之後他才想到,被人看到那麼可恥的模樣,哪還有臉去參加什麼社團成果發表會呢。
別了,不知名的少女啊。雖然是個很有好感的女孩,但相遇的場合實在太爛了。
結果因為不穩說他也要參加茶會,游馬只好代表師傅一起出席。
早上,出發去接不穩時,看到小直纏著正準備要出門的不穩吵鬧不休。似乎是因為電動怪獸不會動的關係。不穩的妻子從後頭跑過來,將新的乾電池遞給他,讓不穩動手更換電池。這樣的場景,看起來就像一般的家庭。
「這樣子滿意了嗎?會動了喔。」
怪獸紅王發出了馬嘶般的「咿哼——嗯」聲響。小直燦然一笑,喊一聲「咻哇——企!」後,便嘟著嘴巴跑跳開了。不穩望著兒子的背影好一陣子後,才終於回頭,說:
「寺院家的小孩玩戰鬥遊戲,這樣子好嗎?」
「若是為了正義而戰,也沒什麼不好啊。」
「但是,什麼才是正義呢?」
「這種問題,是沒有一定答案的禪問吧。不穩和尚,你這樣會被討厭喔。」
游馬不想隨之起舞,立刻跳上廂型車。車子是師傅叫他開車去而借給他的。
接待處已經有十幾位客人先到了。交遊廣闊的不穩住持四處跪坐在榻榻米上,慣重地與人行禮致意。有人間他游馬是誰,他答說是住在附近的朋友。游馬隨不穩一起打招呼也不是,轉頭不理也不是,只能不上不下地坐在旁邊,一臉尷尬。
「這樣喔。」
那人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曖昧地微笑著。友禪繪製的菊水紋在她的膝上流動。以游馬的眼光看來,她的年紀和母親差不多。似乎是希望能再多了解此人來歷的樣子,她看向游馬,視線從上往下移動。被「估價」了。這是游馬再明白不過的看人方式。
游馬今天的打扮正是母親所喜愛的乖寶寶樣式。格紋綿襯衫配上薄織V領毛線衫,底下是羊毛粗花呢的長褲。但是,唯有藍色的劉海顯得特別突兀。
游馬的頭髮長長了不少,前幾天他到髮廊去剪短,染過的部分全都被剪掉了。反正已經不玩樂團,剪掉也無所謂,但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總覺得有些不安。就算知道直接這麼回去應該會得到眾人的稱讚,可是被誇獎反而更會覺得待不下去吧,同時心裡也不願意就這樣讓大人們馴服,所以當髮型師詢問他的意思時,他便答道:「請幫我染成跟之前一樣。」因此現在的劉海顏色,是比之前還要更添幾許鮮明的艷藍。
她與之前在敬老茶會上的老婆婆不同,不率直地詢問為何頭髮會是藍色,卻對他的禮數不周面露不悅的神情,接著就朝著相反方向、有一群人正在等待著的那間房間走去。在那間房間里,有兩、三名看起來和志乃差不多年紀的婦人正圍坐在一塊兒談笑風生。
「那幾個是什麼人呀?」
不穩緩緩地抬起眼,回答:
「那位是一閑堂的太夫人,剛才和我們打招呼的則是一閑堂的媳婦。還有同門的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