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3話 幻影與無形之劍

這種感覺,就像是穿著荊棘織成的衣服。飲用水帶著泥巴的腐臭味,食物如同小石般堅硬,完全無法入口。每踏出一步,腳底就傳來針刺般的疼痛,然而地上根本沒有針,這只是自己的錯覺。沒錯,我很清楚。波爾莫十分友善,尼姆姆、藍拉和梅洛爾都對我很體貼。至於那些魔女——友友知道的魔女全都出門了,不是很清楚。不過倒也沒有魔女當面奚落友友,或是假裝對友友視而不見。友友被欺負了嗎?沒那回事。欺負?拜託,又不是小孩子了。魔女正忙著戰鬥,哪有時間刁難友友這種小女孩。這只是友友單方面的想法,簡而言之就是被害妄想症。友友確實受到監視沒錯,如果想要離開秘密基地,一定會遭到嚇阻。如果想要自我了斷,一定會受到制止。原因很簡單,友友是個人質,作用在於迫使列列成為道具、成為獵殺人類的獵犬。沒錯,獵殺人類的道具。其實友友早就知道列列做了些什麼。之前回來的時候,列列雖然什麼都不肯說,傳言早就已經滿天飛了。卡烏爾、卡烏爾、卡烏爾。列列一直在殺人。露西亞、露西亞。魔女露西亞讓列列成為殺人的機器。友友是控制列列的人質,更是讓列列成為道具的道具。之前列列隨著魔女討伐隊南征北討,與魔女軍團展開一次又一次的激戰,如今卻為了魔女殘殺人類,不知道他的心裏面有什麼感覺?友友無法想像,也不願想像。太可怕了,殺人。然而列列依然前往戰場,揮動手中的武器。即使全身是傷,依然不斷地殺人、殺人、殺人、殺人。

友友不喜歡戰爭。肉食野獸以及人類殺害動物充當食物,這點還叮以接受,也能夠理解。然而並非為了取得食物來源的殺戮,顯然就沒什麼道理。

戰鬥是唯一的活路,是不得不的選擇,基本上友友可以理解。魔女和魔女的朋友只能生活於森林之中,然而對於人類而言,剷平森林開闢稻田才是他們的生活方式。森林中的狼群常常襲擊家畜,有時也會攻擊人類,因此人類完全沒有跟魔女和平共處的念頭。村子逐漸擴大為小鎮,即使築起了城牆,居民的生活圈依然不斷往外延伸。於是城鎮的規模愈來愈大,人類繼續繁殖,不斷地繁殖。為了解決最基本的民生問題,人類必須砍伐森林、必須開闢荒地、必須種植作物,必須飼養家畜當成毛皮以及肉食的來源。對魔女讓步,等於是犧牲自己的利益。沒有人願意放棄自己的利益,更沒有人願意挨餓受凍。溫暖的火爐絕對比酷寒的天氣更有吸引力。這點魔女當然也很清楚,因此她們認為戰爭才是解決問題的唯一手段。或者真是如此吧,雙方都有各自的立場,大家都有各自的正義,沒有絕對的對錯。友友只是難以苟同,如此而已。

既然如此,什麼是真正的正義?我所認同的正義又是什麼?

我到底想怎麼做?到底該怎麼做,才能存活下去?

就算我想到了什麼好方法,大家應該也會嗤之以鼻吧。

因為我只是個人質,只是個讓道具成為道具的道具。

「多少吃一點吧,阿拉雅。」話才剛說完,貼心的波爾莫就忙著將樹果以及蜂蜜送到友友的面前。友友將食物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卻怎麼也咽不下去。即使勉強吞進肚裡,很快又會全部吐了出來。

入夜之後,友友總會忍不住哭泣。眼淚流乾之後,應該就不會想哭了吧,友友心想。然而即使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晚上還是會流淚。

魔女的修行更是毫無進展。每當友友閉上眼睛試圖冥想,就會忍不住想要大吼大叫,甚至是拳打腳踢。

偉大的洪流?生物終將死亡,回歸偉大的洪流?這種說法相當可疑。若真如此,努力存活下來跟急著尋死又有什麼不同?每一條生命都沒有所謂的價值,生命就是生命,有生就有死。沒錯,魔女自己也這麼說。立志成為魔女的人完成必要的修行之後,就會舉行成為魔女的儀式。你是一個人,為師者詢問。我是一個人,弟子回答。你是什麼樣的人,為師者詢問。我是一人之人,弟子回答。接著師者與弟子同時詠唱。你是、我是一人之人。你是、我是一個人、一個生命。你是、我是無限流轉的生命碎片。生命是繁星、是天空、是大地、是水、是火、是岩石、是砂礫、是宇宙、是所有的一切、是一切的起源。你是、我是註定面對死亡的存在。你是、我是在死亡之前努力存活的生命碎片。最後師者賜予弟子魔女之名。魔女認為所有的生命一律平等,既然如此,無論是飢餓而死或是客死異鄉,不都是一樣的嗎?無論是洋溢著喜悅、充滿了悲傷抑或是受盡無限的痛苦,生命都必須包容一切,然後面對死亡。

我呢?才不要呢,開什麼玩笑。

我喜歡溫柔體貼的生物,喜歡對我釋出善意的生物。我喜歡總是陪伴在身旁、無條件保護我、心中總是惦記著我的列列。我、我、我、我、我、我、我。

我的心中只有自己,永遠只想到自己。沒錯,那又怎樣?

因為我實在是過於脆弱、過於渺小,光是保護自己都來不及了,沒有餘力保護別人。就算真的上了戰場,也是死路一條。我不想死。不行嗎?我害怕死亡,不行嗎?

明知列列正在獵殺他人,明知列列的心中一定很不好過,我還是只能想到自己。

「回來了!」「阿拉雅,回來了!」「露西亞!」「巴巴羅!」「列列·伊吉爾回來了!」

一天早上,波爾莫王人組又叫又嚷地跑了過來。當時的友友正在為了自己而啜泣,說什麼也不願起身,結果惹惱了波爾莫三人組。他們試圖拉起友友,然而友友還是不想起來,於是波爾莫三人組只好輪流窺視友友的表情,輕撫友友的背部,試著跟友友說話。最後三人終於死了心,不知道跑到哪去了,友友再度陷入了孤獨。

就在冬天的太陽升上最高點,準備開始下降的時候,波爾莫的身影再度出現。除了波爾莫之外,還有緋色尼僧服的魔女露西亞,以及綠色盔甲的魔王巴巴羅。

「阿拉雅,請你照顧卡烏爾。」

友友依舊躺在床上,冷冷的反問一聲:「……照顧?」露西亞聳聳肩膀。

「是的,卡烏爾在他的房間。」

「這是命令嗎?」

「如果不是命令,你就不打算執行了嗎?」

「我不想服從你的命令。」

拜託,我到底在說些什麼?真是好笑。當然,沒有人笑得出來,一點都不好笑。奇怪,我是不是吃錯藥啦?

露西亞丟下一句「隨你的便」之後,旋即帶著巴巴羅轉身離去。

凝視著露西亞和巴巴羅的背影,友友這才猛然察覺自己是在逞強。什麼叫做不想服從命令?說穿了也只是害怕罷了。沒錯,我害怕見到列列,怕得不得了。列列一定傷得很重,無論是肉體或是心靈。我害怕見到受傷的列列。

因為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都是我害的。

我能夠忍受一切嗎?能夠直視列列的眼睛嗎?沒什麼自信。可是要我從此不跟列列見面,似乎又不太可能。我並不是不想見到列列,事實上我很想念列列,很想跟他見面。可是一想到跟列列見面,內心就感到害怕。雖然害怕,卻還是很想見面。

友友站了起來,走了兩三步,腳步顯得有些虛浮。波爾莫連忙伸出雙手,試圖攙扶友友,可是友友卻拒絕了波爾莫的好意,逕自衝出房間。秘密基地位於卡達蘭山脈的中段,最高點就是名聞遐邇的劍峰。如今劍峰和其他山頭覆染上了一層雪白,秘密基地附近倒是並未下雪。踏著地上的枯葉,友友拚命地往前跑。身體格外輕盈——應該是過分地輕盈,有種靠不住的感覺。友友請隔離區域的守衛開門,快步進入其中。列列的房間就在不遠處。友友停下腳步,調勻呼吸,想跟列列見面的慾望油然而生。

過去的我只有列列,現在真正關心我、願意為我設想的人,也只有列列。其實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比任何人都明白。我不應該離開列列,無論何時、無論何地,都必須待在他的身邊,才不會造成今天的結果。

現在還不算遲,希望如此。

於是友友推開木製的門板。

不算寬闊的圓形房間之中,列列抱著膝蓋坐在地上。

面向門口,嘴巴微微顫動,卻聽不見聲音。無論是表情或是黝黑的瞳孔,看起來都毫無生氣。

「列列。」

友友反手關上木門,跪坐在列列的面前。列列凝視著友友。兩人雖然視線相交,友友的心中卻異常浮躁。

「列列……」

該說些什麼、做些什麼?友友不知道。列列跟那個時候不一樣。離開秘密基地之後的第一次歸來,跟那個時候不一樣。列列並未做卡烏爾的打扮,身上也沒有臭味,大概已經回來一段時間了。是因為全身洗得乾乾淨淨,還換上乾淨的衣物嗎?不對。

跟洗凈全身與乾淨的衣物無關,列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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