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話 白雲的流向與陰沉的黑暗

喬納森·克洛姆史帝德盤坐在白色行館的玄關之前,全身動也不動。

從昨天傍晚抵達海頓市開始,一直到今天日暮西山的現在為止,已經過了整整一天。

列列和塞爾吉昨天夜裡回到旅店休息。原本以為喬納森不久之後也會回來,想不到第二天早上一覺醒來之後,依然看不到喬納森的影子。於是兩人離開旅店,來到白色行館一探究竟,這才發現喬納森依然盤坐在玄關前面,就跟昨晚的位置一樣。列列真的不知道該說他頑固、偏執還是死心眼才好。

「……他到底想做什麼?」

列列和塞爾吉站在1凱恩(約2Ocm)的距離之外打量著喬納森。他們不能放任喬納森做傻事,卻也不希望被來往的路人視為喬納森的同伴。只不過塞爾吉和喬納森都穿著星鎖的平常服,很難不被歸類為同一伙人,也難怪塞爾吉只敢在遠處張望,遲遲不肯靠近喬納森。

「恐怕連他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塞爾吉雙手交叉在胸前,倚靠在建築物的外牆,時而將身體的重量壓在左腳、時而移到右腳,乍看之下就像是在原地踏步。大概是已經很疲倦的關係吧,即使列列忘了使用敬語,塞爾吉也沒有出言糾正的意思。

「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他的目的不是找到阿拉貝拉嗎?」

「阿拉貝拉小姐——」

塞爾吉搖搖頭。

「阿拉貝拉·李德爾是心甘情願成為魔女的,就算找到她的下落,也改變不了什麼。」

「意思是不管再怎麼努力,也是白費力氣?」

「沒錯。不過喬納森需要一點時間,才能認清事情的真相。」

「所以你打算跟他耗下去啰?」

「列列。」

塞爾吉雙眼一瞪,突然揪住列列的胸口。

「我是你的主人,說話的時候給我客氣一點!」

似乎是放肆過了頭。不過列列的肉體雖然還撐得住,心裡卻是疲憊得緊。當然,列列內心的疲憊,都是塞爾吉造成的。

「該怎麼稱呼才好?」

「自己想吧。」

「塞爾吉?」

「你想死嗎?」

「塞爾吉……小姐。」

「我懂了。」

塞爾吉舔舔嘴唇,揪住列列的右手逐漸施力。

「你看不起我,對不對?」

「沒那回事——」

「是嗎?那就用態度證明吧。」

「態度?」

「沒錯。」

塞爾吉突然把臉湊了上來,幾乎快要碰到列列的鼻尖,似乎巴不得狠狠地咬上一口。或許塞爾吉真的會這麼做吧,列列心想。而且光是咬上一口恐怕還不夠,萬一列列繼續表現出反抗的態度,難保不會連累友友。一想到這裡,列列頓時別過臉去。

「塞爾吉……大人。」

「這就對了。」

塞爾吉的喉頭髮出低沉的冷笑,粗暴地放開列列的衣領。

列列搔搔後頸,繼續觀察喬納森的模樣,喬納森事前並沒有跟大家商量,不過他在白色行館的門前靜坐的原因,應該是為了參加雨雲的作戰任務。

需要一點時間,才能認清事情的真相。

塞爾吉擺明了就是要跟列列過不去。該不會真的得等到其中一方死了之後,才能獲得解放吧?

儘快帶著友友遠走高飛似乎才是明智之舉。

如果塞爾吉堅持不肯放人,也只能痛下殺手了。

你犯下了大罪——列列想起卡爾邦的那句話。

沒錯,我殺了人,而且還殺了很多人。殺人是不對的,這點我當然知道,每當回想起當時的景象,心裏面也很不好過,可是友友原諒了我。

為了友友殺死塞爾吉,應該也是情有可原的。沒錯,友友一定會原諒我的。只要友友說沒關係,那就是沒關係。奇怪,突然有一種陰濕灰暗的感覺填滿內心,幾乎快要溢出來了,必須快點處理才行。也罷,就這樣算了吧,我可以忍耐。只要忍耐一段時間,慢慢地就會習慣了。現在回想起來,當初在友友家宰殺牲畜的時候,好像也是這種感覺。沒錯,慢慢就習慣了。習慣了之後,才能在戰場上殺死敵人。

可是,我沒殺過「人類」。

塞爾吉是人類。

我下得了手嗎?

列列的雙眼打量著喬納森,心裏面卻想著塞爾吉。下得了手嗎?萬一碰上了千載難逢的機會,真的能夠毫不猶豫地了結她的生命嗎?何時、何地、什麼方法?列列的腦中一片空白,無法想像當時的情景。野獸、怪物、魔王、魔女、人類都會感到疼痛,失去同伴之後,都會感到悲傷。沒錯,大家都是一樣的。塞爾吉可能會檢舉友友,她是敵人。敵人必須儘快剷除,更何況她又是個聖騎士。即使犯下了罪孽,也別無選擇。裘努·卡爾邦不也是在戰場上殺敵嗎?

白色行館的玄關突然出現一個人影。

人影身穿雨雲的平常服,應該是個聖騎士。茶色的頭髮、淡藍的雙眸,體型比列列健壯了許多,卻還稱不上魁梧。從長相來判斷,年紀似乎跟列列差不多,不過魔女討伐隊應該沒有這麼年輕的聖騎士。大概是天生的娃娃臉吧,外表比實際年齡來得年輕。

年輕的聖騎士走到喬納森的身邊,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喬納森立刻從地上跳了起來。

「請稍待片刻!」

喬納森的嗓門特別大,塞爾吉和列列也聽得很清楚。年輕的聖騎士點點頭,喬納森立刻朝著兩人飛奔而至。

「塞爾吉、列列!快過來!卡爾邦隊長願意見我們了!」

列列與塞爾吉不禁互望一眼。

*

好多事情必須讓友友知道。

一定要好好地解釋清楚。

氣喘吁吁的列列像只沒頭蒼蠅似的賓士在海頓市微暗的街頭。

她不見了。列列應卡爾邦之邀前往行館,回到旅店之後就不見了。滿腹狐疑的列列詢問旅店老闆,對方卻是一問三不知。友友的行李還在,人卻不見了,不知道一個人跑哪去了。喬納森和塞爾吉絲毫不以為意,認為不久之後應該就會回到旅店,還消遣列列是在窮操心。或許是吧,也或許不是,沒有人敢打包票。旅店的附近看不到人。這裡是陌生的城市,列列毫無頭緒,但他一刻也待不住。

到底在哪裡?到底跑哪去了?

可能跑到人多的地方去了吧。市區的東側有座市場,不過現在已經是日落西方的時刻,來往行人稀稀落落。找不到人,不在那裡。

希德利大教堂、白色行館、甚至連城門附近也沒放過,依然是毫無所獲。

友友。

為什麼不告而別?

成為塞爾吉的從士之後,兩人還找不到機會坐下來好好談一談。嚴格說來,自從離開阿修隆之後,他們就很少交談了,友友甚至還不知道雨雲的隊長就是裘努·卡爾邦。列列無時無刻都必須跟在塞爾吉的身邊,投宿旅店的時候,友友又跟塞爾吉住在同一間房間,根本找不到交談的機會。列列只知道友友沒什麼精神,臉色也不太好。每當塞爾吉找友友說話的時候,友友總是笑得十分勉強。

該不會逃走了吧!?

獨自一人?

不可能。

列列否定了自己的猜測。若真是獨自逃走,友友不太可能將行李留在旅店。

汗水滲入眼睛,一陣刺痛。

列列伸手拭去前額的汗珠。

太陽就快下山了。

對了,制高點。站在制高點上俯視整個海頓市,就可以找到友友嗎?不可能,列列的眼力沒那麼好,又不是空中的飛鳥。可是除此之外,列列也想不到更好的辦法了。

於是列列爬上了中丘町狹窄蜿蜒的山徑。

位於海頓市正中央的小丘雖然比不上福加城所座落的北方山丘,標高卻也不算太低。小丘的山麓布滿了許多雜亂無章的低矮房子,看來是海頓市的貧民窟。過去應該是人跡罕至的荒郊野外,如今人口愈來愈多,因市區內的土地不敷使用,才逐漸獲得了開發。

愈往上走,山徑就愈是陡峭。

建築物的數量也逐漸減少。

最後終於看不到建築物的蹤影。

距離山頂,只剩下1凱恩(約20m)的距離。

列列加快了腳步。

四周雖然陰暗,列列卻看得很清楚。

前面有人。

就坐在地上。

列列縱身一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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