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她還不是荷珥佳。
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往事了。
她無法自拔地懷念森林中的一切,同時告訴自己一定要忍耐。一段時間之後,父親果然疏於警戒,於是她趁夜離開家門,朝著森林的方向前進。雖然不知道森林的小屋在哪裡,她卻一點也不擔心,就算不小心迷了路,也一點都不害怕。她相信自己、相信森林,事實果真如此。
東方的天際浮現一抹魚肚白,一匹狼出現在她的面前。沒錯,就是巴爾扎。她往前走了幾步,巴爾扎也往後退了幾步,似乎想將她引導到什麼地方。她的直覺告訴自己,巴爾扎想讓她回家。
絕對不回家,說什麼都不回去,她乾脆坐在地上不肯起來。無計可施的巴爾扎低吼了一一聲,似乎是在求援。這時她聽見呼喚自己的聲音,抬頭一看,兩個小人正坐在樹榦上面,正是酋姆和隆羅。
回家去吧!就是說嘛,不要一直待在這裡,快點回去吧!
她並未接受酋姆和隆羅的勸說,無奈之餘,酋姆和隆羅只好帶她回到森林的秘密小屋。魔女嘆了口氣,責備酋姆、隆羅和巴爾扎。不是他們的錯,她替他們說情。於是魔女開口了,那是誰的錯?是我的錯,她回答。魔女點點頭,假裝出言恫嚇:我要把壞孩子吃掉。那就吃吧!她一點也不害怕。你才不會吃我呢,因為你是善良的魔女。
魔女允許她暫時住在秘密小屋,期限是二天。過了二天之後,人類大概就會放棄搜尋她的下落了。
這二天期間,她跟酋姆、隆羅、巴爾扎以及魔女聊了許多,一起到秘密小屋附近散步,有時還會玩在一起。雖然捨不得離開,卻不能破壞約定,再說她也不想害魔女惹上麻煩,更不願父親為自己擔心。
於是在巴爾扎的帶領之下,她離開了森林,回到家中。
父親喜極而泣,內心也燃起了熊熊怒火。
真是個不聽話的壞孩子,虧爸爸這麼疼愛你。
於是她又被關在家裡了。不管再怎麼聽話、再怎麼懂事,父親依然不肯原諒她,總是將她
當成一個壞孩子。
入夜之後,她獨自哭泣,默默地想念巴爾扎、酋姆、隆羅,以及那個魔女。她無法自拔地愛上了那片森林。
***
司坦列公國自大布爾諾聯合王國分裂獨立,已經有一百五十年的歷史了,李德爾子爵家更是在司坦列公國建國之前就存在的名門貴族,不過現在的權勢已經不如以往。隨著騎士階級的抬頭,聯合王國時代的貴族紛紛走向凋零一途。
克雷特就是位於李德爾子爵領地正中央的小鎮。
在此說明一下領地與領地之間的關係。喬納森的父親路易斯﹒克洛姆史帝德的領地費爾隆、以及塞爾吉的父親馬卡士•法連德爾所治理的費亞塞德,其實都位於李德爾子爵領地之內。
子爵的領地之中,為什麼還有騎士的領地?列列實在是不明白。就算是有人提出詳細的解釋,恐怕也是無法理解吧。不過這似乎跟子爵家的沒落有關,也就是說理論上子爵雖然比騎士偉大,實際上卻並非如此。
以貴族的標準而言,李德爾子爵的居所確實是寒酸了些。名義上雖然是城堡,佔地也比普通人家廣大,只是既沒有護城河也沒有城牆,甚至連高塔也付之闕如。居所內的用品和擺設十分陳舊,傭人寥寥可數,而且幾乎都是老人家。
那是一座寂寥、冷清、沉重,令人喘不過氣的居所。
列列一行人位於居所的一隅,正準備晉見城主尼可拉斯•李德爾子爵。子一爵的健康狀況似乎不太理想,會面之前必須預作準備,因此傭人請大家先在這間房間等候。
「阿拉貝拉……為什麼……這怎麼可能……我不相信……一定是哪裡搞錯了……阿拉貝拉……」
喬納森坐在牆邊的長椅,雙手抱頭、自言自語。列列和友友並未坐下,而是站在不遠處。站在友友身邊的人並不是列列,而是塞爾吉。
在喬納森的哀求之下,列列和友友只好陪著他一起來到克雷特,想不到竟然在城堡的附近遇見了塞爾吉。原來塞爾吉從父親的口中得知阿拉貝拉遭到逮捕,心想喬納森一定會火速前往克雷特,因此早一步來到此地相候。
「不過……」
塞爾吉朝著身旁的友友瞥了一眼,雙唇微微掀動。
「想不到會在這種情況之下重逢。」
「就是說啊。」
友友披著一件連身的薄斗篷。晉見子爵可是一件大事,太過前衛的穿著恐怕有失禮數,因此喬納森的母親特地借了友友一件斗篷。
「沒想到貴族也會被舉發為魔女。塞爾吉,你認識她嗎?」
「嗯。其他國家的人可能無法理解,不過司坦列公國的騎士都是從被稱為諸卿的貴族手中領受土地,所以李德爾子爵相當於家父以及喬納森的父親的頂頭上司。子爵本人是個身段柔軟體恤下屬的人,掌上明珠阿拉貝拉小姐也很好相處,個性十分開朗,常常主動找我們聊天。」
「她是你的朋友嗎?」
「不,交情還不到朋友的程度。不過若我是個真正的男人,或許情況就不一樣了。」
塞爾吉朝著喬納森瞄了一眼,旋即垂首。
「阿拉貝拉小姐的兄長和姐姐很早就過世了,子爵夫人也在阿拉貝拉小姐四歲那年撒手人寰。周遭的人都勸子爵續弦,子爵卻沒有這個打算。只有男性才能繼承諸卿的爵位,既然子爵不肯續弦、收養養子的規定又十分繁複,避免子爵家絕後的辦法就只剩下招贅。」
「意思是你原本有可能成為阿拉貝拉小姐的夫婿?」
「只可惜我不是男人。當然這只是假設罷了,不可能成真的。阿拉貝拉小姐或許是體察我內心的矛盾,所以才對我特別照顧吧。」
「聽起來她人還不錯。」
「嗯。」
塞爾吉閉上雙眼,輕輕地搖搖頭。
「我實在無法相信阿拉貝拉小姐是個魔女,一定是歐古邦男爵的陰謀。這種骯髒的伎倆也只有他做得出來。」
友友還來不及細問下去,年老的傭人就推開房門走了進來。
「尼可拉斯大人要見各位,請跟我來。」
列列一行人被帶到設有暖爐的大廳,暖爐裡面當然沒有柴火。現在還不到使用暖爐的季節,不過大廳卻是格外地陰濕寒冷,窗外的擋雨板紛紛放下,屋內也沒有燭火。外頭的天色還早,為什麼不打開窗戶讓陽光透進來呢?坐在椅子上的男子,看起來就像是行將就木的老者。
「尼可拉斯大人……!」
喬納森快步移動,跪在男子的跟前。
「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整件事情我還不是很清楚,現在心裏面一片混亂,不知如何是好……」
「喬納森……」
子爵試圖起身,卻又無力地坐了回去。
「抱歉,喬納森……讓你掛心了……」
「尼可拉斯大人,千萬別這麼說!我……我……!」
「喬納森……別說了……」
「尼可拉斯大人。」
塞爾吉走到喬納森的身邊,單膝跪地。
「在下是塞爾吉﹒法連德爾,代替父親馬卡士﹒法連德爾前來晉見。若有什麼可以效力的地方,請大人儘管吩咐。」
「塞爾吉……我很感激你的好意……可是……我現在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子爵輕撫自己的太陽穴,氣若遊絲地嘆了口氣。就算當成是臨死之前的最後一口氣,列列也不會感到太驚訝,畢竟子爵除了年老體衰之外,臉色更是跟死人沒什麼兩樣。
「我不懂……這種事為什麼會發生在阿拉貝拉的身上……喬納森……對不起……原本打算讓你繼承子爵家……這下子……一切都完了……李德爾家將步入絕嗣的命運……」
「尼可拉斯大人!」
喬納森往前爬了幾步,只差沒抱著子爵的小腿。
「魔女審判還沒開始,現在說什麼都言之過早!我相信阿拉貝拉,她絕對不是魔女!阿拉貝拉不可能背叛天主、背叛人類,難道不是嗎?」
「沒錯……沒錯……謝謝你的鼓勵,喬納森……」
子爵緩緩伸出宛如槁木的手臂,輕輕地擱在喬納森的肩頭,臉上更勉強擠出一絲虛弱的笑容,感覺就像為了安慰喬納森而笑。
列列看著友友。友友雙眉緊皺,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子爵和喬納森,列列實在猜不出她的心裡在想些什麼。
「尼可拉斯大人。」
塞爾吉的語氣十分冷靜。
「阿拉貝拉小姐被囚禁在歐古邦伯爵的城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