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話 人類與敵人

根據「克羅德爾之光」老闆的說法,克羅德爾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城鎮。

這座城鎮的確有點歷史了,卻不是每個地方都看得到歷史的痕迹。從正門延伸到城內的中心區以及東區聳立著許多新的建築物,艾洛瓦聖堂座落的北區也正在進行建築物的汰舊換新,唯獨西區依然是殘破不堪的景象。兩者之間的落差,令人不禁懷疑西區到底是不是屬於克羅德爾的一部分。石造建築物倒的倒、塌的塌,木造危樓更是隨處可見。全區看不到像樣的都市計畫,也沒有石板或是碎石路。西區的居民清一色都是窮人,在這裡拿出貝爾小銀幣購買黑麵包,一定會被當成稀有動物。以物易物是西區常見的交易方式,麵包店老闆雖然很樂意接受銀幣,卻也在無形中暴露了外地人的身分。尤其列列目前是衛兵搜捕的目標,更是得特別小心才行。

白天的時候,列列總是躲在西區。在這裡幾乎看不到衛兵的身影。

等到入夜或是清晨,列列才會來到中央區或是正門一帶。

今天列列曾經二度來到「克羅德爾之光」附近,他相信旅館老闆一定知道什麼。可是南廣場無時無刻都有衛兵站崗,只要列列一現身,立刻就會遭到逮捕,根本無法正大光明地走進旅館。看來只好選擇不正大也不光明的辦法了,列列心想。

深夜時分。

列列離開西區,前往南廣場。雖然四周看不到衛兵的影子了,不過還是大意不得。他躲在暗處觀察了一陣子之後,一名衛兵從北邊的方向緩緩走來,繞行南廣場一圈之後又緩緩離去,看來應該是定時巡邏的崗哨。衛兵一來一往之間還有一段不算太短的空檔,於是列列下定決心,迅速接近「克羅德爾之光」。旅館出入口的門上鎖了,打不開,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既然不得其門而入,就從窗戶下手吧。被列列踩壞的遮陽棚還沒修復,他試著開啟二樓的窗戶,卻怎麼也打不開。大概是從裡面上了窗閂吧,三樓的窗戶可沒這種玩意兒。

三樓。

列列繞到旅館的後方,畢竟面向南廣場的旅館正面實在是太危險了。後面有一扇窗戶,應該可以攀著外牆爬上去。好,就這麼辦。列列舔舔指尖,以牆上突起的裝飾為立足點,慢慢地爬了上去。好幾次都差點從牆上滑落,幸好最後還是挺住了。二樓的窗戶上了窗閂,不過三樓的窗戶倒是兩三下就打開了。不知道裡面有沒有人……謝天謝地,是一間空房間。

列列從三樓的空房來到走廊,躡手躡腳地走下樓梯。旅館老闆應該跟老闆娘和孩子一起睡在一樓廚房隔壁的房間。這裡是一樓,再來是廚房,就在隔壁,就是這裡。他輕輕地推開房門,不發出半點聲響。一陣鼾聲。床上鋪著稻草被褥,最右邊的是旅館老闆,中間是兩個孩子,老闆娘應該睡在左邊吧。

列列輕輕地吸了口氣,拔出腰後的短刀,接著迅速逼近床鋪,將短刀抵著老闆的脖子,在老闆的耳畔輕聲說話。

「起來。」

老闆頓時瞪大雙眼輕噫了一聲,列列連忙捂住他的嘴巴。看來旅館老闆似乎明白列列的來意。將全身軟癱的老闆從床上架起來之後,兩人走出房間。列列反手將房門輕輕關上,示意老闆坐在餐廳的椅子上,然後從廚房找來繩索,綁住老闆的手腳。

「你、你想做什麼?天主是絕對不會原諒你的,你這個罪孽深重的異教徒……」

「小聲一點。」

列列抵著老闆咽喉的短刀微微施力,老闆立刻安靜了下來。

「只要你肯回答問題,我保證不會傷害你。」

「這要我怎麼能相信你?你不是跟那個魔女在一起嗎?這就證明了你是一匹狼。」

「魔女……?」

「沒錯。巡檢祭司說那個女孩子是魔女,已經把她帶走了。你也是魔王的手下吧?到時候一定會殺了我、殺了我的老婆、殺了我的孩子!」

「不,我不會傷害任何人。」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列列真的被搞糊塗了。魔女?魔王的手下?巡檢祭司?印象中巡檢祭司的工作就是揪出偽裝成人類的魔女或是魔女的手下,讓他們接受天主的制裁。可是,友友是魔女?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巡檢祭司帶走友友?意思是她被抓起來了嗎?

那時衛兵也試圖逮捕列列,不明究理的列列選擇了逃跑。魔女。難道列列也被當成魔女的手下?友友是魔女?不要鬧了,她怎麼可能是魔女。

「友友人在哪裡?」

「天曉得,八成是在城堡的地牢吧。」

「城堡……」

「不久之後就會審判魔女,然後在大家的面前行刑。人類的叛徒是不可能獲得寬恕的,到時候一定會被綁在柱子上面活活燒死。可惜我看不到那一幕了,因為我等一下就會被你殺死,成為魔王的手下、也就是惡狼的祭品。」

「住口!」

列列伸手揪住老闆的衣領。

「住口,不要再說了!否則立刻宰了你,聽見了沒有!」

老闆點點頭。列列恨不得放聲怒吼、巴不得大肆破壞,心裏面也同時湧現一股殺死老闆的衝動。不可以,萬萬不行。列列不是魔王的手下,友友也不是魔女,絕對不能傷害任何人。

列列隨手拿了條抹布塞進老闆的嘴巴,旋即離開「克羅德爾之光」。他的心頭一片混亂,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只能沿著小徑一路往城堡前進。這座城鎮的地圖已經烙印在列列的腦海,即使途中好幾次遇到巡邏的衛兵,也都有驚無險地躲過,最後終於平安無事抵達城堡。

彭巴德城建築在四方形的台地之上,周圍環繞著城牆和護城河,即使是在夜幕低垂的現在,白色的外牆依然十分醒目。數座高塔燈火通明,應該有人正在裡面監視城堡周圍的動靜吧。

通往城內的拉橋並未收起,不過橋面兩端燃起熊熊營火,還有好幾個衛兵正在來回巡邏。

護城河的水位並不深,應該可以游泳渡過。可是游過護城河之後呢?紅背狼留下的傷口雖然痊癒了大半,以列列目前的體能而言,恐怕難以攀上城牆,而且還有可能被正在外圍巡邏的衛兵發現。護城河不是一個好的選擇,還是另覓良計吧。可是話又說回來了,就算真的成功潛入城內,接下來又該怎麼做?

列列一邊閃避四處巡邏的衛兵,一邊繞行城堡的外圍。

友友救了列列一命。當時友友正看著窗外,一定看到了巡檢祭司帶著衛兵走進「克羅德爾之光」。事實上列列也聽見了走上樓梯的腳步聲,以及好幾個人的說話聲,因此友友才會命令列列跳窗。如果從門口離開,一定會跟巡檢祭司跟衛兵碰個正著。可是話又說回來了,友友為什麼不一起逃命呢?或許三樓的高度真的滿危險的吧。而且列列一個人絕對可以躲過衛兵的追擊,不過帶著友友一起逃跑,情況就很難說了。與其兩個人一起被逮捕,還不如讓列列一個人逃走,或許這就是友友內心的打算吧。可是,為什麼他們說友友是魔女?友友根本就不是魔女,他們一定是搞錯了。

對於審判魔女,列列略有耳聞。一旦獲判有罪、也就是被認定為魔女,就會被大家綁起來活活燒死。旅館老闆的說法是真的,並不是嚇唬人的說詞。

友友不是魔女,更不應該獲判有罪,可是事情真能如願嗎?列列對巡檢祭司實在沒什麼信心。友友不相信祭司,也對眾人所信仰的塞恩教義存有質疑,她本來就是應該懺悔的人。

平常在家的時候,友友從未對教堂表現出任何的輕蔑。她只會在私底下跟列列抱怨教堂的種種,用餐之前還是會乖乖地祈禱,也會參加每周目的宣誓。

自從離家出走之後,友友就變了。得到自由的她捨棄了信仰。據說拋棄信仰的人死後無法升天,靈魂將會永遠留在地面,成為仇視人類的惡靈。友友對這種說法嗤之以鼻,她認為這只是一種恫嚇,藉由人類對生死的畏懼,脅迫大家信仰教義、服從領導。如果友友在魔女審判的時候高談自己的看法,事情可就麻煩了。

列列躲在離城堡不遠的暗巷中抱頭苦思。友友不是魔女,一定要設法救她出來。雖然想不出什麼好辦法,卻也不能躲在這裡束手待斃。

就在列列正準備起身的時候,巡邏的衛兵接近了。

列列立刻躲進暗巷。從腳步聲聽來,不是只有一個人而已。兩個人嗎?列列悄悄地從暗巷中探出半張臉。其中一人是衛兵,另一個則不是。那頂帽子、背在背後的雙手、身上的長袍,都令列列感到十分眼熟,他曾經見過那個人。

「哈啰,工作辛苦了。」

「原來是賢者大人,這麼晚了還出來散步嗎?」

「哈哈哈,我是夜貓子嘛。對了,我散步的時候習慣帶點吃的在身上,不嫌棄的話,要不要嘗嘗看魯巴羅的砂糖點心?」

「可是我目前正在值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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