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吊燈堂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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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開始,我就經常會看見奇怪的東西。那些別人似乎看不見的東西,大概是被稱為妖怪的魔物。

例如在路口等紅綠燈時,當我不經意望向對面,就看到那個東西站在那裡。她乍看之下像個年輕女子,然而臉是綠色的;一頭長髮一路垂到腳邊,睜著充血漲紅的眼睛瞪向我。或是跟同學走在放學路上時,突然看見民宅牆壁上有一張臉。那張約有普通尺寸的三倍大的巨大男性臉孔,用不帶感情的眼神目送經過的小學生。

我花了一段時間,才理解到自己以外的人都看不見那些東西。在等紅綠燈時牽著我的手的叔叔,斥責了即使燈號變綠也怕得不敢過馬路的我;而同學們也將指著空無一物的牆壁,堅持上面有張大臉的我稱做大騙子。當這種事情屢次發生,我也終於漸漸了解到有哪裡不太對勁。看來這個世界上除了每個人都同樣能看到的普通人或物之外,還有隻有我看得到的怪異之物存在。一開始我以為其他人跟我一樣,他們只是瞞著旁人,但各自都有隻有自己看得到的東西。在我領悟到其他人並非如此,世界上——至少在對此時的我而言的狹小世界中——只有我一個人看得到這一類的異形時,我害怕得發抖。於是我開始隱瞞這件事。

但是再怎麼試圖慎重隱瞞,看得到的東西就是看得到。而且大部分妖怪都出現得很唐突,也由於我看得太清楚,導致分不出某些妖怪與人類的區別。父母早逝,輾轉住進各個親戚家的我,不時因為這件事引發麻煩。要是有個孩子指著莫名其妙的方向突然發出尖叫,或是在沒有任何人的房間里嘀嘀咕咕地跟某個人講話,大多數人都會覺得不舒服吧。每次搬家時,剛開始和善對待我的同學們也因為我「老愛說謊」,慢慢離我而去。這也沒辦法,畢竟是我自己不好。我這麼想,因此連我自己也開始努力過著儘可能不跟人扯上關係的生活。

——希望哪一天能變得看不到那些傢伙。

孩提時期的我過著一個勁兒地祈禱著這件事的日子。那時我不曾對任何人敞開心胸。

與他人建立起深厚的「緣」,是在被現在的家庭收養之後。藤原家的人——滋叔叔與塔子嬸嬸聽說我這個相當疏遠的遠親在親戚之間被踢來踢去,特地前來收養我,是一對心地善良的好人。而在這個城鎮里,我開始跟妖怪們建立起「緣」。現在回想起來,這是一點偶然與必然重疊之下造就的結果。我碰巧擁有繼承自外婆的遺物,因而受到覬覦那個遺物的妖怪襲擊,在逃竄之中不小心打破結界,隨即現身的妖怪竟剛好是鈴子外婆的舊識。那個妖怪現在擔任我的保鏢。他本來的姿態是形似優美白狼的大妖怪,但他平時化身成有如圓滾滾胖貓的型態——根據本人的說明,這是他的容器——偽裝成藤原家飼養的貓一起生活。我稱他為貓咪老師。

據說鈴子外婆跟我一樣,是看得見妖異之物的人。擁有強大妖力的她向每個遇到的妖怪挑戰,凌虐他們一番後,讓他們在紙上寫下名字,作為成為她手下的證據,並收集成冊。這本只要被擁有者呼喚名字,就絕對無法違抗的契約書冊子就是「連絡簿」。擁有這本連絡簿的人,就能得到統領諸多妖怪的力量。在繼承外婆的遺物而得到連絡簿的我身邊,接二連三地出現試圖奪取連絡簿或想索回名字的妖怪。貓咪老師跟我約好在我死後接收連絡簿,以此為條件擔任我的保鏢,於是連絡簿成了我跟貓咪老師之間的「緣分」之始。仔細想想,這類緣分的種子隨時都散布在四處。碰巧是遠親、碰巧同班、碰巧在路上聊了天——人與人的緣分就是從傾聽、留意到這種一連串的偶然與必然之後誕生的。這是我從接下來會提到的某個人那裡現學現賣的一句話。

我在這個城鎮里,不停與人跟妖建立起微小的「緣分」。我生平第一次知道原來人與人就是要這樣慢慢建立起關係,但其他人恐怕從更小的時候就開始進行這樣的事情至今吧。有時候我會想,我跟以前相遇過的人們,不是也曾有機會跟現在一樣建立起聯繫嗎?若我當時有注意到四散在各處的契機,沒有逃避的話……

總而言之,我宛如剛學會走路的孩子一般,在感到膽怯猶疑的同時,終於慢慢開始跟旁人產生聯繫——

傍晚從七辻屋回家的路上,我遇到多軌。多軌是與我就讀同一所高中五班的女生,是我在這個城鎮交到的重要朋友之一。

「你好,夏目同學。啊……」

與貓咪老師四目相交的下個瞬間……

「呀——小貓!」

多軌大叫著緊抱住老師。

七辻屋是老師中意的饅頭店,今天我們是來買新上市的艾蒿風味紅豆粒餡,想早點回家吃點心的老師原本正在催著我快走。老師在多軌懷中哀嚎:

「喂,快住手,放開我,你這傢伙!」

老師不斷掙扎。

「啊,對不起,我真是的。」

多軌這才回過神來,放開貓咪老師。

多軌知道我「看得到」,也知道貓咪老師是妖怪。

第一次見到多軌時,她穿著樸素的大衣,將老舊的帽子壓得很低,一邊小心著儘可能不引人注目——儘可能避免被旁人搭話,一邊在路上走。後來我才得知那是因為她在獨自跟某個妖怪戰鬥,但當時不知道這件事的我輕率地對她開口,多軌也驚訝到不小心叫出我的名字。這個契機使我涉入她的事件,並開始了解她這個人。我現在也已經明白她其實是個愛聊天、非常喜歡可愛玩意兒的女孩子。

「多軌你現在才要回家嗎?」

我看著穿著制服、拿著書包的多軌這麼說。

「是呀,我在圖書室查資料,結果弄到這麼晚。」

「查資料?」

「嗯,有些東西想查。」

「先別說那個了,你帶著什麼東西?」

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做出聞嗅動作的貓咪老師說道。

「有一股妖物的味道喔。」

老師的鼻頭湊向多軌的書包。

「啊,該不會是這個東西吧?」

多軌好像突然想起來似的,從書包里拿出一個稍大於標準尺寸的白色信封。

「唔,就是那個。」

我盯著多軌手上的信,但似乎沒有怪東西依附在那上面的跡象。

「信封里藏著妖怪嗎,老師?」

「誰知道,或許只是長期放在妖物旁邊,染上妖怪的氣息而已。這股妖氣微弱到連我都只感覺得到一點點。」

「多軌,可以讓我看一下嗎?」

「啊,好。」

白色信封已被裁紙刀整齊開封。我看到裡面放著一張信紙,此外還有一個茶色信封。白色信封之所以比標準信封還大,就是為了把這個信封放進去吧。我拿出裝在信封里的另一個信封。這個信封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用膠水封緘的跡象,唯有上面的封口部分被牢牢折起。

「這是?」

「這是寫給我祖父的信……」

「給多軌祖父的信?」

多軌的祖父是個憧憬妖怪、畢生追尋妖怪的人。多軌繼承了祖父慎一郎先生的遺物,因那些遺物而被捲入與妖怪有關的事件。

「不過因為一些原因,最近才寄到。原因就寫在那封信上。」

多軌指著放在白信封中的嶄新信紙說。

「一同寄來的老舊信封是十幾年前就寫好的,但不知為何一直被放著沒有寄出去。直到這封信的主人最近……」

多軌暫時停下話語,鄭重地重新揀選說法:

「聽說寫下這封信的夫人最近過世了,她的孫女找到這封信,特地寄過來。」

「哦。內容……你讀過了嗎?」

「嗯,但我看不太懂。」

「咦?」

「以前的人不是會寫一種扭來扭去的字嗎?」

「啊,是草書嗎?」

「寫起來感覺像是那樣。我看不懂,所以打算在圖書室查出讀法,但這好像跟草書也不一樣……」

「哦。」

我忍不住想看看內文,但在千鈞一髮之際停下動作。要是有什麼東西在這種地方竄出來,難保不會危及多軌。

「夏目,何必跟這種東西扯上關係。快點回家吧。」

「你在說什麼啊,說這上面有妖物味道的就是老師吧。」

「我得快點回去吃饅頭啊。在意的話就把信封拿回去,之後再調查就行了吧。」

「咦?啊,也對……多軌,這個可以借我拿回去嗎?」

我不能就這樣讓多軌把帶有妖怪氣息的東西帶回去。

「啊,好。那封信如果實可以解毒的東西,那我也想設法看懂,因為我很在意寫給祖父的信上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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