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日。
世界丕變的第三天早晨,我從一夜無夢的睡眠中醒來。和往常一樣,抱著胃裡像是被塞入好幾打三十厘米子彈似的心情,從床上坐起身來,睡在棉被上的三味線突然滾下床,在地板上將身子攤了開來。我輕輕踩著它的肚肚,嘆了一口氣。
妹妹從房間門口探頭進來。見到我醒了,表情似乎很遺憾。
「問你喔,三味有講話嗎?」
從前天晚上,她就一直在問這個。我的答案也還是老話一句。
「沒—有」
我猶在回味包覆住腳趾的貓毛柔軟的觸感,老妹就哼著自己編的「吃飯之歌」,抱著三味線離去。當貓真好。工作就只有吃飯、睡覺和梳毛。真想跟它交換一天看看,搞不好變成貓後,三兩下就找到我要找的東西了。
沒錯,我還沒找到鑰匙。也不知道所謂的鑰匙究竟是什麼。還有系統啟動條件。今天一天不做點什麼的話,這個世界就會照常運轉下去。說不定還會變得更恐怖。期限…幹嘛要設定那種東西?光是期間限定服務就夠長門頭痛了是嗎?
我在事情毫無進展的情況下上學去。陰霾的天空彷彿快飄雪似的,在眾人頭上擴展開來。今年或許會有一個白色聖誕節。不僅會飄雪也會積雪。近年來這一帶都沒有做過積雪觀測,但是以今年冬季的寒冷度應該綽綽有餘。如此一來,春日一定會比狗兒還興奮,著手籌備冬季的活動吧。假如春日在的話。
一路上沒有事物吸引我的眼光停留,我就如往常一樣朝著北高,努力爬坡,抵達一年五班的教室。由於氣力的貧乏反映在體力上,我慢吞吞地走,等到預備鈴都快響了才及時就座。和昨天一樣,班上仍有許多病貓,令人欽佩的是,谷口似乎只休息一天就夠了。雖然口罩還沒拿下,但他今天來上學了。我現在才曉得這小子原來這麼喜歡上學。
還有,今天坐我後面的朝倉,臉上浮現了一抹別有深意的微笑。
「早。」
朝倉對我也像對其他人一樣,輕描淡寫的打了招呼,而我只點頭致意。
上課鐘聲響起的同時,導師岡部元氣十足的登場,開始開班會。
我連今天是星期幾都搞不清楚了。今天的課表跟記憶中的不一樣,我也記不清楚了。上星期的今天上的是不是同樣的課程,我自己也不敢斷言。就算昨天和今天的課表互相調換,我恐怕也不會發現。果然變奇怪的人是我嗎?涼宮春日這女人一開始就不存在,朝倉是班上的風雲人物,朝比奈是遙不可及的學姐,長門則是文藝社唯一的社員。
那邊才是正確的,SOS團只是我過去作夢夢到的妄想嗎?
不行不行,想法越來越消極了。
第一節的體育課,在進行足球紅白比賽時,我扮演全無意願防守自家球門的防守員;第二節的數學課也是左耳進右耳出,不知不覺就到了休息時間。
正當我趴在課桌上,讓額頭冷卻時,
「唷,阿虛。」
是谷口。他將口罩懸在下顎,露出往常的傻笑。
「下一節是化學課,今天輪到我那一排被老師叫起來答題。拜託教一下。」
要我教你?有沒有搞錯啊!你我對彼此的實力早就再清楚也不過,你不懂的地方,我怎麼可能會懂呢?
「喂,國木田。」
我呼叫上完廁所回來的搭檔之一。
「快將你知道的氫氧化鈉知識,傾囊相授給谷口。他尤其想知道,它和鹽酸的交情好不好。」
「還不壞啦,混合之後就中和了。」
走過來的國木田看了一下谷口翻開的課本,
「啊,這一題啊。很簡單。首先用莫耳(註:mol,計量單位)下去計算,就可以換算出公克。我算算喔。」
看到讀通的人輕輕解題的模樣,只教人感到更無力。
谷口不住地點頭,但是當國木田算到最後時,他似乎不打算背了。隨手從我桌上抓了一枝自動鉛筆,在教科書的空白處記下國木田說的數字和記號。
告一段落之後,谷口拋給我一個怪怪的笑容:
「阿虛,踢足球時國木田都跟我說了,你前幾天好像在鬧什麼。」
前天那天,你不是也在嗎?
「午休時間我跑去保健室睡覺了,下午整個人也是全身無力昏昏沉沉的。真到今天才聽說。聽說你陷入了半瘋狂狀態,還說朝倉根本就不存在?」
「還好啦。」
我擺擺手,打出「你可以滾了!」的暗號。谷口卻一臉奸笑的繼續說道:
「真希望當時我也在場。你大吼大叫的起笑模樣,可是不多見。」
國木田也是一副回憶起什麼的神情:
「阿虛今天好多了。那天他簡直是故意找朝倉同學的碴。她哪裡惹到你了嗎?」
就算我說了也只會被當成腦筋秀逗。所以我不說。這是人之常情。
「對了,你當時好像說朝倉取代了某人。你找到那個人了沒?好像是叫春日是吧?那個人到底是誰呀?」
拜託別舊事重提了好不好?我現在只要聽到那個名字,就會反射性的嚇一跳。即使是聽到鸚鵡那樣無意義的重複叫聲也照樣受驚。
「春日?」
看吧,連谷口也開始歪著脖子了。不僅歪著脖子,他還說:
「那個春日,該不會就是涼宮春日吧?」
對,就是那個涼宮春日……
頸骨發出了咯吱聲。我慢慢地抬頭看著同學的呆臉。
「谷口,你剛才說什麼?」
「就是涼宮啊。東中的暴力女。我國中三年都和她同班。不曉得她現在在幹嘛——對了,你怎麼會認識她?你說的取代朝倉,又是怎麼一回事?」
我的眼前瞬間變白——
「你!你這個章魚!」
我一邊大叫,一邊跳了起來。大概是被我的氣勢嚇到,谷口和國木田不謀而合地同時退了一步。
「誰是章魚啊!我如果是章魚,你就是魷魚了。何況我們家世世代代都是白髮一族,考慮到將來的話,你還比我危險呢。」
羅嗦,要你管!我抓住谷口的領口,硬把他拉到我面前,兩人的臉近到幾乎鼻碰鼻。
「你竟然知道春日!」
「何止知道,就算再過五十年,我也忘不了。東中畢業的要是有人不知道她,最好是去檢查一下是不是得了健忘症。」
「在哪裡?」
我像誦經一般,不斷地念念有詞:
「那女人在哪裡?春日現在在哪裡?她到底上哪去了?」
「幹嘛啊!哪裡哪裡的,你是太鼓啊!(註:日本『哪裡』的發音『DOKO』音同鼓聲咚咚『DOKODOKO』。)你是在哪看到涼宮,對她一見鍾情嗎?你還是死心吧!我可是為你好才這麼說喔。那傢伙的長相雖然很夢幻,性格卻是讓人幻滅到極點。比方說——」
在校園內用白線畫意義不明的幾何圖是吧。我知道。我想知道的不是那女人過去的惡行,而是春日現在究竟在哪裡!
「光陽園學院。」
谷口如此答道。就像是在回答氫的原子序一樣。
「她應該是念山下的車站前面那所高中沒錯。她的頭腦本來就很好。念的自然是一流的明星學府。」
明星學府?
「光陽園學院的水準有那麼高嗎?那不是名門淑女就讀的女校嗎?」
谷口用憐憫的眼神看著我:
「阿虛,你的國中到底是怎麼跟你們說的,我不清楚;但那所學校從以前就是男女同校,而且還是縣內屈指可數的高升學率名校。學區內有那種學校,真是要不得!」
我一邊聽著什麼都愛比的谷口的比話連篇,一邊鬆開了手。
為什麼我會沒注意到這種事?真是該切腹。
春日不在北高,我就斷定她不存在於這個世界,可見我的想像力比巨大蟋蟀還不如。想來明年夏天回鄉下時,和它一同在走廊的地板下閑聊一定會相談甚歡。
「喂!回魂嘍!」谷口整整襯衫的前襟,同時說道:「國木田,這傢伙果然怪怪的,而且病情相當嚴重。」
隨你們去講。只有這時候我不會跟你們計較。因為比起毒舌谷口和一臉嚴肅不住點頭的國木田,還有更令我火大的人。
這場不幸真是不幸到教人難以置信。假如剛巧有東中畢業的人坐我附近,假如前天午休谷口在教室的話,我一定可以更輕易聽到春日如雷灌耳的大名。到底是誰從中作梗?快出來!我要一拳打爆那混帳!不過這事可以擱到日後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