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7 雷治屋檐上的積雪 奈露莉屋檐上的積雪

用力推開被積雪壓得沉甸甸的窗戶,從屋檐斜面的中段探出頭時,瓦吉總會「那啦——」大叫一聲。就像過去他的祖先——割耳奈露莉的戰俘們臨上戰場前自我打氣的吶喊。

瓦吉用鐵鍬前端颳去凝結掛在窗框上方的雪霜。

「喂!在我說開始之前,不要隨便亂動啦!」

擴音器傳來夾帶著怒氣的叫罵聲。

「真是對不起啊,宿舍塔委員閣下!」

瓦吉一腳踩上窗框,朝地面那頭吼了回去。

他戴著奈露莉手縫的全罩式毛帽,將整張臉包得密不透風,只露出一對眼睛。

「嗚喔——今天早上也好冷啊。」

亥金爬上梯子,跟著來到閣樓。他並沒有像平常一樣戴著眼鏡,而是換成了有著細長開口的皮革眼罩。這是為了預防眼睛被雪地里反射的紫外線射傷的道具。開派對時果然還是需要這種神秘的角色存在啊。

「今天也是瓦吉先發嗎?」

用一條看起來極有質感的灰色圍巾圍住口鼻的薩嘉大人也接著出現了。

「沒錯,先發可是男人的浪漫啊。」

瓦吉滿臉笑容地玩著安全帶上的金屬扣環。

我們的腳下——裝設在十二樓天花板上的擴音器再度傳來宿舍塔委員斯裘巴的聲音。

「好了,閣樓上的各位流氓,開始動作吧。第十宿舍塔報告,現在開始進行鏟雪。除了想被埋在雪裡或是用頭撞冰柱的傢伙之外,請大家暫時不要離閉宿舍塔,完畢。」

瓦吉把跟腰上的扣環綁在一起的繩索捆成一大圈,再把另一條繩索跟扣環綁在一起拋到樑柱上。

「那我先過去羅。」

將繩索掛在肩上,他看也沒多看一眼或是先伸手摸索一下,直接就蹬著窗框跳到屋頂上了。

就算身上綁了一堆救生索,瓦吉這種行為實在太危險了。他原本就跟奈露莉一樣有懼高症,但他同時也和奈露莉一樣總想誇示自己有多勇敢。這時候的瓦吉,看在我眼中就跟一個長不大的小鬼沒兩樣。

窗戶外垂掛著三條繩子。那是瓦吉把繩索系在塔頂的金屬零件上後拋下來的,閣樓里的三個人各自將繩索的扣環扣在安全帶上、拉一拉,確定有扣住金屬零件後,這才抓著鏟子攀上屋頂。

「一面銀白的世界」——這個字眼一點都不適合用來形容八高的冬天。

地面上所有東西的輪廓依然模糊不清地存在,被風雪磨蝕的石造高塔巍巍浮現在灰濛濛的天地之間。兩條環狀道路也被大雪覆蓋,站在塔上的我們彷佛被孤伶伶地遺留於世。眼皮底下幾個分散開的紅點是各宿舍塔委員們所設置的「作業中」告示牌。

在四角錐型的屋頂上,我們用雙腳及鐵鏟保持著三點平衡持續向上攀登。陣陣寒風吹來,積雪表面飄浮著點點閃動的光芒,卻不如嚴寒時期能長時間持續燦爛。十一月的雪還太過潮濕且沉重。我將帽子的護耳拉繩綁在下巴上。

瓦吉像在參加什麼競技大賽般,將剷除的雪用力往旁邊扔,再看著它們直直墜落地面。亥金三不五時會扭動一下因過於寒冷而僵直的臉部肌肉,但隔著眼罩只能看見他下半張臉的表情,實在有點不太舒服。

薩嘉大人背靠著插進雪堆的鐵鏟正在偷閑休息,脖子上的那條圍巾彷佛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拉扯著,筆直地隨風飄揚。

我們各自沉默地忙碌著。

這是一門精深的學問。因立足點並不穩固的關係,在勞動了那麼久以為終於完成時,換來的卻只有已經完成的錯覺,努力的成果總是在一晚過後就被輕易推翻。

儘管如此還是得繼續埋頭苦幹。因為屋頂若是被壓垮,就表示住在最高層的我們也會隨著雪崩一路被沖墜地面,那可是會出人命的事。雪崩帶來的破壞力完全不是從排水管落下的水柱可比擬的。

「喂——第十宿舍塔!」

呼喊聲從隔壁的第九陷隆塔膊睞,一和我們一樣正忙著鏟雪的學生們正用力揮著手。說是隔壁,其實也相距了五町(注11)左右,他們的身影看起來就如蛆蟲般渺小。

「你們今天還起得真早啊!」

蛆蟲將鐵鏟扛在肩膀上,大喊著:「總算不用媽咪叫,就能自己從被窩裡爬出來了嗎!」

「閉上你們的狗嘴多做事啦!」

我們這邊由瓦吉負責嗆聲回去,「你們再磨磨蹭蹭的,那座破塔可就要被積雪壓扁啦!」

與相鄰的宿舍塔彼此交惡是八高的傳統。很久很久以前,這座學校只有王族能進入就讀——「王」不過是個名號,在舊共和國的自治區內也不過只是世襲首長的那個時代,以住宿生的身分背景所引發的宿舍塔之間的對立,可是現代全然無法想像的激烈。

最名聞遐邇的莫過於以第二十六期生的「四晚連續茶會事件」為開端所引發的「八高三十年戰爭」。現在還流傳著「第十一、十二宿舍塔航空互相殘殺」和「暴力二年級剪刀敢死隊」等等光從字面上看來就很觸目驚心的鬥爭紀錄。

屋頂上的對罵大戰便是那段歷史遺留下來的紀念,並不是存心要在口頭上找人麻煩。在濃霧瀰漫、視線模糊的日子或颳起暴風雪的時候,從隔壁傳來的叫聲總能讓心裡感到踏實些。

注11距離單位,一町約為一〇九公尺。

積雪大略清除完畢後,我比其他三個人早一步回到閣樓。解開身上的救生索,爬下梯子。撣去沾染在衣褲上的雪花後才走進自己的房間脫去帽子、手套還有外套。將填入乾草的長靴扯下,換上夏季用的鞋子往樓下走去。

結束鏟雪作業後,就連平常總透著點涼氣的樓梯也變得像溫室一樣。我快步走在樓梯間,褪去毛衣,解開了襯衫前襟,拉開領子透透風。途中遇到住在其他樓層的學長對我說了句:「辛苦了。」我微一行禮做為回應。

到達一樓後,我向管理宿舍塔的斯裘巴委員報告鏟雪作業已經完成。

斯喬巴朝我說聲:「辛苦了。」便轉向麥克風。

「第十宿舍塔報告。鏟雪作業已經完成。好了,快點出門吧,餐廳里有溫暖的飯菜等著你們,完畢。」

他在本子上記錄時間,用眼神示意我可以離開了。

就這樣開始了入冬的一天。但我為了洗把臉換套衣服,不得不再爬回十二樓。

奈露莉的預言愈發尖銳。

最出色的無非是關於帕英聯合教國的教會即將失勢一事。

帕英教是在聯邦內擁有眾多信徒的多神教分支,信徒們主要分布在極西部地區。昔日聯邦還是帝國的時代,帕英教徒們也曾受到王權的迫害。

同樣遭到壓制且非法化的,還有當時不過是一支政治結社(注12)的自治活動委員會。

回顧之後發生的歷史,白治活動委員會與帕英教徒攜手抗戰的大維新三年時光——雖是以打倒帝國主義為共同目標——但也是一段難能可貴的蜜月期吧。

新誕生的共和國徹底實施政教分離——這也是自治活動委員會之所以優於教會的原因。

而那時的帕英教徒選擇臣服於他們的教會。早在第二維新之前,帕英教會在其領地內就彷佛是個獨立的國家。

當共和國在第二維新後解體轉向聯邦體制之際,帕英教的各主教會也紛紛帶著各自的聖領組成了聯合國。

同時獨立的鄰國——烏姆拉特王國境內也存在著眾多烏姆拉特系的帕英教徒,免不了的是擔心他們會就此叛離選擇獨立的疑慮,於是兩國的國境交接處不時會爆發武力衝突。因那些紛爭造成的死傷人數,據說更甚於第二維新前後的混亂所釀成的全聯邦犧牲者人數。那是反自治活動論者在批判第二維新之際經常掛在嘴邊的數字。

注12指具有共同政治目的之公民為了相同利益而結成持久性的集團組織。這種組織既有可能致力於專門的特殊利益指向的問題,又有可能致力於廣泛的公共利益指向的問題。但其基本目標是影響政府決策。

帕英聯合教國最高領導者的總主教認同了由全國會議來統治國家,也做出政教分離的宣言。聯合教國正式更名為共和國。

同班的○▽◇都是自小被灌輸聯合救國舊體制的人民。戴著◇頭冠的伊=舞一族所經營的地下資源企業在新政府的命令下被迫切割分裂;而身為教會重鎮的○的外祖父則不得不把其職位下讓給半子,也就是○的父親;至於▽一家則遭到肅清,流亡到了本地。

「這麼一來返鄉也輕鬆多了,我反而覺得挺不錯的呢。」

▽在班上同學面前笑得一如往常。

事後我才明白,那並不是受到歷史洪流蹂躪的貴族刻意強裝出的可悲尊嚴。多年之後,我受到在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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