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謝幕後

柯吉金在滯留夏立克王國後行蹤不明,之後突然現身在聯邦極東部的多島海國(阿基貝爾克),如今也還在那裡積極地持續創作著(大概吧)。在聯邦內很難買到那裡所出版的書籍,說實話也不曉得究竟是怎麼樣的情況。雖然有看過謠傳是柯吉金新作的非主流刊物,但也無法確認到底是不是出自他的手筆。

最近他的未發表原稿和手札被集結出版,以《給聯邦市民——來自柯吉金的訊息》為書名並大為暢銷。其中有提到共和國之所以會改變成聯邦制,都是中央政治委員會為了延長自己的政治壽命而祭出的政策,書中諸如此類的指控也引起了群眾的議論。

然而在同一本書中還有提到他在本地所度過的最後一夜,也就是關於八高大話劇祭的一些事情。他似乎是「愛戀」著割耳奈露莉。當時他說很期待奈露莉的演出應該是發自真心的。

夏立克王國國王奈莉露二世也為這本書寫了序文。

柯吉金是我國最受喜愛的本地人民作家。雖然他是近期內才為夏立克的人民所認識,不過這也算是一起重大事件了吧。受到柯吉金作品啟發的青年們期待著夏立克的文學也能迎向全新的紀元,實行更前衛的創作,激烈地衝擊了現今文壇與知識階層。

(中略)

若要說到我國與柯吉金之間的關係,無可避免地一定會提到在日後被稱為「多貝巴特之夏」的一連串事件。柯吉金流亡到阿基貝爾克一事,我國媒體也比本地的新聞界早一步報導了。

在夏立克若有追求言論自由的舉動,最終無可避免地將會使得國內的言論狀況、媒體的營運方式、政府施行政策都遭受到質疑,在若干悲劇性的流血事件後,接著是更加追求言論自由的民運活動,然後便會徹底排除過往的思想箝制。

被她當成夏立克國內媒體功勛的「柯吉金亡命報導」是她當時藉由舞台劇的電台現場直播,事先對駐本地的夏立克大使偷偷爆的料。夏立克王國明明是跟言論自由完全沾不上邊的國家,只是因為無法從與本地對立的這層關係中脫身,才不得不掛上「言論自由」的招牌罷了。關於歷史的舞台,檯面下總是有許多出乎人意料的殘酷現實啊。

奈露莉在為這本書寫序文時,也順便寄了封信給我。信中提到若是想起任何關於柯吉金的回憶,希望能與她分享。

多虧了這封信,讓我湧現出許許多多的回憶。自從高中時代結束之後,這還是我第一次收到她的來信,也許就是這樣的刺激才讓我的記憶如潰堤般傾泄而出吧。像是我一直把柯吉金當成一個禿頭老不修之類的。當然這種事我是不會對其他人提起的。

關於柯吉金的記憶,有兩件事我始終沒有對任何人說過。

其一是父親終於出人頭池,在各尼多克城有了一份穩定的勤務工作。(不曉得他當時是怎麼解決讓柯吉金逃走一事的?)

父親租了房子,把母親從故鄉的小山村叫了過去。他原本好像是打算跟孩子們一起同住,但大哥結婚後就搬進國營住宅,二哥則是跟其他朋友合租了房子,雖然同樣住在各尼多克城,卻沒跟雙親同住。高中畢業後,我因為考上各尼多克城的大學就搬進新的「老家」。常常聽人說上了大學所以離開老家,但在上大學後才住回家裡這種事可是很罕見的,就連我周圍的朋友也都這麼說。有好一陣子我對於說出「老家」這個字眼,還有把我跟父母三人同住的小房子稱作「老家」,都讓我感到難為情且非常不習慣。就算如此,我們一家人還是因為每天都會碰面而漸漸縮短了彼此之間的距離。這樣的過程或許該命名為「修復家庭的和樂」才對。但以我來說,並沒有所謂理想的家庭模式。出現在柯吉金小說里的舊時代本地居民家庭——他以慈愛的筆觸描繪出的親子羈絆、兄弟間的愛恨情仇,還有黑暗的陋習等等,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經消失了。我們的家庭並沒有以什麼當作模箍。我們只不過是在適當的時機與場合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罷了。父親演父親的角色,母親演母親的角色,而我就扮演孩子的角色——飾演一個上頭有兩個離家哥哥的小兒子角色。回過頭想想,其實跟之前的生活並沒有什麼不同。就算父親不在身邊,少了父親的家庭也會以少了父親的方式繼續運轉,對被留下來的家人來說或許會有些難以適應,但我們一起分攤了那些困難,加深彼此之間的羈絆,就是這麼一路走過來的。生活充滿了創造性,就像配合奈露莉演出那場不曉得會捅出什麼婁子的戲劇表演一樣。

我得感謝柯吉金為我們創造了共築這個玻璃家庭的契機。真的非常謝謝他。謝謝他受到政治迫害以及不得不流亡天涯——要是把這些真心話公諸於世,只怕會被那些有心的聯邦市民砸石頭、燒房子,所以我決定還是把感謝藏在自己的內心深處就夠了。話說回來,據聞柯吉金在歷經四次離婚後,好像又跟一個和他年齡相差到可以當父女的阿基貝爾克女性再婚了。那傢伙果然是個好色的臭老頭,簡稱好色臭頭。

大話劇祭結束後,雖然只有一小段時間,我身為《割耳奈露莉》的卡司陣容而成了風雲人物,然而當這段特別優待期間結束後,等待我的卻是不得不為考試而臨時抱佛腳的埋頭苦讀時期。七月初一開始就要舉辦整整兩星期昀期末考試,然後再加上一星期的改考卷時間,第一學期到此終於告一段落。我的政治史考得有些失敗,但除此之外的科目都得到了還不錯的分數。

配合短暫的夏日,這個學期的暑假也不長。

奈露莉和她的隨從們決定不回國了,因為從學校到他們母國的往返車程就差不多得花上一整個暑假的時間。

和她們一樣來自差不多遙遠國度的○▽◇三人則是以飛機(!)來縮短距離和時間。那是因為她們比某些王族還有錢才能辦到這種事啊。

薩嘉大人一家子和其他王族同樣是直接派車到校門口來迎接,以一副「就駛向那裡吧」的輕鬆態度轉身離去了—卡蜜蕾搭上駛往大鐵道「八高前」車站的特別編列巴士—亥金說要一個人去旅行就沿路搭便車往東方啟程了。

在各尼多克城找到房子的父親叫我暑假過去跟他一起生活,但獨自一人進城總覺得有些怕怕的,況且我實在不想和父親談論關於大話劇祭的事,所以最後還是決定留宿在學校。

除了我們幾個之外,還有為了準備大學考試而成天窩在宿舍塔和圖書館的三年級學生,農藝隊里也有幾個每天不去農田和溫室晃個幾圈就會渾身不對勁的農藝廢人。雖然已經放暑假了,倒也不是一時學校里就見不到半個人影。而且有些畢業的研究生為了避暑也回學校來開設特別講座。我還跑去申請了免疫學的課程。雖說是暑假,但感覺似乎會過得相當忙碌啊。

說到忙碌,從期末考開始之前娜娜伊就花了不少時間待在自己的葡萄田裡。好像是因為從農藝隊的學長那裡聽說了關於葡萄傳染病的事吧。比起害怕葡萄產生病變,植物會生病這件事似乎更讓她感到新奇。於是突然乏間對葡萄湧出了大量情感,只要一有空就去除草除蟲,把生病的葉子拔掉,最後甚至覺得吹風淋雨的很可憐,還特地幫葡萄棚蓋了屋頂。

另一方面,奈露莉也眯起眼睛看著葫蘆開出的小白花,感嘆:

「世上還有比這個更美的東西嗎?」

但當小白花凋落了之後——

「愈是美麗的東西,其生命愈是脆弱縹緲啊。」

她嘆了一口氣有些遺憾地說,可是當果實逐漸成形後——

「果然是愚者聞芳,智者采果啊。」

又隨口編出一句似乎很有意義的格言來。

那是暑假第一天發生的事情。

刺目的陽光在收割完畢的麥田上蒸騰出一大片熱氣。蜻蜒滑翔似地飛過寧靜的天空。

已經不用參加蹴球隊練習的瓦吉躺在農田旁的樹蔭底下睡午覺。

奈露莉的哼唱聲傳入耳里,我也一塊兒在田裡幫忙。她還是不肯動手拔雜草。

這時潔莉學姊和薇菈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兩人手上都提著大大的旅行袋。

「還真有幹勁呢。」

對於潔莉學姊故作恭維的口氣,奈露莉只稍微以眼神致意後又回到除蟲大作戰中。自從大話劇祭後,我們和學姊就沒再說過一句話,關係也變得有些尷尬。

「我們等會兒就要回家了——」

奈露莉捏爆了手裡的芋蟲。

「奈露莉,我有禮物要送你。薇菈,把那個拿來。」

潔莉學姊一聲令下,薇菈立刻從包包里拿出一本書。

「這本是柯吉金老師的《割耳奈露莉之亂》。現在市面上應該已經找不到了,但我無論如何都希望你能看看。」

因為潔莉學姊的口氣突然變得無比認真,奈露莉也不由得慌張地低頭望向自己的手。

「不好意思,我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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