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幕

奈露莉明明和我一樣是農藝隊的一分子,卻很討厭花。

「花又不會咬人。」

聽我這麼說,她立刻激動地反駁。

「避開花朵是我國的傳統!」

太丟臉了吧!你這樣還算是在聯邦歷史上惡名昭彰的割耳奈露莉後裔嗎!被我這麼一挑釁,她反倒顯得心情大好。心情好到還給了我糖吃。

「這糖很甜的,你也嘗嘗看吧。」奈露莉邊說邊遞到我眼前來的糖果酸酸又甜甜,光是含著就不由自主地分泌出不少唾液。

奈露莉露出一臉好美味的表情含著糖,不停嚷嚷:「好甜好甜」,嘴裡還發出把糖果咬來嚼去的喀啦喀啦聲。不曉得她是舌頭的構造異於常人還是說話的方式有問題,反正我完全搞不懂她在說什麼就是了。

校內的樹木修剪工作是由農藝隊一手包辦的。

我一直覺得參與這種課外活動是為了滿足自己的休閑娛樂,但我們學校的自治委員們似乎並不這麼認為。

特別活動隊為委員會的下層組織,必須要以公眾的福祉為優先。

(第八高等學校校規  第一〇〇二條)

一被這麼提醒便無法安坐於室的,就是那個號稱「行政小姐」、「會走路的政治體系」夏立克王國王位繼承人的小奈露莉殿下。身穿運動服背個竹籠,手裡抓著長夾,頭上戴著御用草帽,裝配軍用手套、塑膠長靴,立刻搖身一變成皇家版的拾穗時尚。

「欠缺奉公精神必會招來政策廳對的耽擱紕繆!」

奈露莉如是說,還不斷催促正在和學長們討論修剪區域該怎麼劃分的我。

殿下,照您這麼說,怎麼就不想想您撿來的樹枝都是誰動手剪下的咧?不了解現場情況的傢伙就該乖乖待在園藝界的金字塔底層蠕動啦,你這個傻妞!

我拿著大小不一的園藝剪刀邁開腳步,奈露莉就像聚集在BBQ烤肉上的蒼蠅興沖沖地跟了過來,護衛娜娜伊大人則扛著一把尺寸完全不便攜帶的梯子緊隨在後。她是跟奈露莉一塊被送進這所學校的女軍人,眼睛周圍那兩坨鳥漆抹黑的除魔眼妝是她給人留下的第一印象,不過最像惡魔的就是她本人啦。

時序進入五月上旬,春季開得燦爛的花期已告一段落,也是時候開始修剪枝橙了。把生長過剩的樹枝剪掉,這麼做是為了讓明年花期到來時,養分能滋潤到該滋潤的地方。

環繞於高塔建築群外圍的道路——通稱「外環路」,此刻我們正漫步於此。沿著這條石板道建造的就是學生們住的宿舍塔。我們就讀的第八高等學校是一所全員住宿制的學校,總共有四百三十二名學生分別住在十二座宿舍塔里。

第七曜日的午後時分,校園內被青春活力中摻雜著倦怠感的微妙氣氛包圍。今天的課只上到中午,明天就可以放假啦!本該是周末特有的高昂情緒卻因嚴格的外出管制而被苦苦壓抑,只能無所適從地飄散在空氣中。每到這個時期,學生們會從宿舍塔的單人房裡走出來,在高塔周圍的草坪鋪上草席或擺張椅子,各自用最舒服的姿勢享受日光浴。這樣的景況在夏季稍嫌短暫的本地並不稀奇,每個人都貪婪地沐浴、享受著珍貴的日光。其中也有人穿著泳衣假寐,若不是酷愛日光浴的聯邦北部人,八成就是作風特別大膽開放的學長、學姊。除此之外,也有穿著長袖十分慎重捧著冒煙茶碗的人,這一邊大概就是從暖和的南方或西部沿海諸國來的。

八高是一間專門召收同屬政體聯邦體系王國貴族子女的特殊學校,像我一樣的本地居民只佔了全體人數的四分之一。雖然異國的統治階級和信奉「自由、融洽、博愛」精神的本地居民之間引發激烈的對立也不錯,此刻卻相處得挺和平融洽。或許是因為小憩在這似乎能持續到永遠的溫暖日光下,讓人不由得也忘卻了彼此立場的差異吧。

我宜然自得地踏著發熱的石板地前進。第十一宿舍塔的另一頭,有一片沿著外環路生長的淺棠矮樹籬,這就是我被分配到的修剪區域。

隔著道路,我仔細觀察起草木的生態。

「怎麼樣?」

不知何時來到我身邊的奈露莉用手指頂起草帽帽檐,仰望著我的臉問道。

「要把那種樹枝——」

開口的同時,我也重新握牢手裡的剪刀,抬腿走向道路那頭。摘下一段花朵已然凋謝的枝榲。

「在原本開花的部位留下兩、三片葉子,然後把前端剪掉。這裡就算能吸收到養分,花也開不了。」

「嗯嗯,這般處置挺得宜的。」

奈露莉揚起老闆在吩咐事情時的那種笑容。

我繼續用剪刀修整枝楹,墜落地面的殘枝朝氣蓬勃地彈跳著。奈露莉手持長夾敏捷地將剪落的殘枝夾起來丟進背後的竹籠里。

「再來!」

沒把她的叫聲當一回事,我仔細地凝神注意草木的生長狀況。修剪的工作可不光是把多餘的枝葉剪掉而已,還必須考慮到如何讓樹枝均衡發展,以及預想未來一年的生長狀況,然後選擇得剪去的部分。修剪草木可說是人類與植物間一場美好的心靈交流作業啊。

「快快快!再來、再來!」

在我背後有個拿著長夾咬牙切齒的傢伙。就是沒血沒淚的奈露工船上的奈露莉船長。她吵鬧的叫聲實在有夠刺耳,讓我忍不住抓起落在腳邊一朵沾上泥土的淺棠花朝她背上的竹籠丟過去。

「那啦——」

奈露莉用母語發出尖叫,飛也似地逃開了。

在她的國家裡,土是一種禁忌。因為地面下是埋葬亡者的世界,一般人是不能碰觸的。樹木、葉片和果實都是非生物還無所謂,但是花朵的觸感、顏色容易使人聯想到衣物,因此也讓他們覺得很不吉祥。

散落在路面上的花早已失去過往那煥發的美色,這幕光景讓我深刻地感受到季節的無常。就像不得不在黯淡的春日與回到天上的美麗少女魂魄一同逝去般,我心中的小天地也被反轉顛覆,仰面朝天跌了個狗吃屎啊。

嗯?

我騙人的愛情故事究竟是在什麼地方被顛覆了呢?

一抬起頭,就看到護衛少女娜娜伊小妞活像是意氣風發的年輕消防隊員扛著梯子站在那裡。躺在地上的我被籠罩在她的陰影底下,塗得黑抹抹的眼妝此刻看來更顯不祥。

「給我聽清楚了,敢對殿下無禮,就是對我國的挑戰!」

把那玩意稱為劍實在太過巨大了(※是指梯子)。我似乎就是被那東西給鏟倒在地的。總而言之,還好沒把園藝剪刀借給她。愛&和平&放下屠刀——乃是非武裝的三大原則。

「在我的國家,那種樹木就是要被拔下來當生火的材料!是幫小飛鼠取名的父母啦!」

躲在護衛的背後嗆聲,奈露莉連這種充滿個性的俚語都說出口了。

胡梅也是靠我一個人修剪完成的。

我爬上梯子把長柄圍藝剪刀伸出去後,站在遙遠下方的奈露莉不停大喊著:「危險!好危險呀!」除了泥土之外,她也很怕高。

被切割的樹枝截斷面散發出濃烈到教人作嘔的樹液氣味。不知是修剪過樹枝或是眼睛已習慣的緣故,就算是枝葉間不見光的部分,我對這株歸化自溫帶地區的樹木發展脈絡都已一清二楚,從外部無法觀察到的枝葉巧妙交疊、分歧的枝幹以及摸起來有些粗糙的樹皮都溫柔地融化了我的內心。

完成工作的我將園藝剪刀頂在肩上,不疾不徐地走下梯子。

「是史坦貝克的六號交響曲。」

奈露莉在地上開始跳起謎樣的鴿子大會操。

「交響曲?」

「你沒聽到嗎?樂器的聲音啊。」

娜娜伊伸指輕撫左耳的羽毛耳飾。

那是她們國家的傳統,切下耳朵作為忠君的證據,但看在像我這樣的本地居民眼中,那無非就是落後的證明。遮掩住傷口的耳飾越是奢華亮麗,越是暴露出潛藏在陰影下的野蠻粗鄙。

「這不是廣播聲或唱片聲,乃是現場演奏呢。」

微微挺起胸膛的奈露莉如此說道。

「稍微去見識一下吧。」

割耳的與被割耳的勞資雙人組彷佛完全沒把這裡當成田野勞動的現場,而是正準備去參加宮廷舞會般踩著輕快的腳步往外環路的南邊走去。

看到那座舞台時,我才想起班導茉莉老師提過的「大話劇祭」原來已在不知不覺間開始了。

業餘話劇在本地十分盛行。就連非常討厭受到關注的我,也曾在故鄉村子裡有過站上舞台的經驗。當時我演的可是童話故事《比目魚王子》的王子角色咧(比目魚部分)。

本地話劇的特色就是在戶外舞台上進行,舞台會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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