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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我要做這麼愚蠢的事情呢。在挖石階梯的時候,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從樹上飄落堆積起來的枯葉經過歲月的洗禮已經化成了泥土,並且上面還長出了樹根,而樹根又將石階梯和泥土緊緊地粘合在一起難以分離。正因為如此,這份作業才一直毫無進展。鏟子的尖端很快就會被樹根纏住,接下來只能親手來挖開。即使耗上整整一天的,也只能挖出一層或是兩層階梯而已。
最初也一同參加了這個作業的伊藤和世古早就已經不見人影了。自從伊藤打電話來說肚子痛之後,世古也以我去買果汁為由下了山。而幾個小時之後,他發了一條有要事就不回來的郵件給我,然後就沒有下文了。
綜上所述,這裡只剩下我,辻村徹平。也只能單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來挖石階梯。
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是為了志願者這個身份,也不是因為報告而去挖石階梯了。挖石階梯本身已經成為了我的目的。
毫無意義。
毫無價值。
不管為這件事流多少汗,考試成績也不會提高。模擬測試的結果和理想學校的及格率也不會變得如意。但是,我卻無法停止身體的動作。只是一個勁兒地繼續著挖掘作業。這份作業何時結束呢,還是本來就結束了呢,我完全不知道。我覺得承擔了這個遙遙無期的作業的自己真是個大傻瓜。而明明知道這點,卻還不放棄的自己更是個大傻瓜。
因為一直採取著前彎腰的姿勢工作的緣故,我的腰和後背都非常痛。
我謹慎地伸挺直腰骨,重新環視四周,發現四周都是鬱鬱蔥蔥的樹木。在確認了一下那茂盛的花草和於樹縫中看到的夏季天空後,我將臉轉向右邊。那邊那排整齊漂亮的石階梯幾乎都是我一個人挖出來的。剛好十層。而現在我的腳所踩著的地方是第十一層。
我將臉轉向左邊之後,不由自主地說道。
「還有那麼多啊……」
山路一直長長地向下延伸著。乍眼一看,雖然僅僅只是個小坡,但泥土裡面卻埋藏著石制的階梯。這十日間,我拼了命地不停地挖掘著。即使說自己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獻給它了也絲毫不為過。但是,比起那些已經挖出來的石階梯,今後所要挖出來的石階梯的數量則要多得多。
強勁的輕風吹過我的臉,感到微微的陰涼。
感覺到有什麼從頭上飄了下來,大概是樹葉之類的吧。
我抬頭往上看,一片濃濃的綠正在晃晃蕩盪地晃動,而光線也時隱時現地跳躍。不管怎樣伸長手臂,總會覺得自己的手無法觸及那份光芒。但是我卻做好了要將石階梯全部挖出來的覺悟。不,其實也不是覺悟這種厲害的東西啦。起床的時候,首先浮現在腦海中的便是山中的美景。接下來就會想起那些被泥土所掩蓋著的石階梯的事了。而後來就想起了自己挖石階梯時候的身影。
剛起床的身體就已經開始為挖掘作業開始了準備。
家人們總是會被每天回家時滿身泥土的我所嚇到。
忘記是昨天還是前天的事情了。我做好挖掘作業的準備之後,正打算離開自己的房間之時,剛好碰見了早上才回家的姐姐。我們的性格完全不同,她很喜歡玩,簡而言之就是感情生活豐富的那類人。
雙方各自的裝扮便顯示出了一切。
我穿著NPO(非營利性組織)發放的工作服。全身上下都清一色的灰,非常的老土。而姐姐身上則滿是了酒和香水的味道。
明明是有血緣關係的姐弟,為什麼差別會那麼大呢。
「你啊,今天也去挖土嗎」
姐姐口中滲出一絲酒臭,問道。
是的,我生硬地回答道。
「順帶一提挖的不是土,而是石階梯。這可是里山再生,NPO法人所組織的非常正經的志願活動。不僅如此還能得到市補助金呢。而且那裡的階梯也是非常有歷史性價值的——」
聽著這番長篇大論,姐姐好像很反感似的揮揮手。
「別從一大早就開始對我說這些東西啊」
她像是故意地皺起了眉頭。
「怎麼了啊,我不是在說明給你聽吧」
「所以我才不想聽啊。真實的,反正都是翹課,不如和女孩子去玩啊。你還真是個無聊的男人啊。難得的夏天就這樣子被什麼志願活動給浪費了」
姑且不論姐姐的毒舌,但她也只是在將自己所想的東西原原本本的表達出來而已。她之所以沒有被其他人所討厭的原因應該是本人根本沒有惡意吧。就這次姐姐所說的話而言,她說的或許是正確的也說不定。像這樣子去挖什麼石階梯,我又會得到什麼呢。里山再生什麼的,志願者什麼的,實際上我一點興趣都沒有。
「吶」
我正準備下樓梯的時候,背後突然傳來這樣一句話。
「徹平,你有女朋友嗎」
「沒有」
「但是應該有喜歡的女孩子吧」
那一瞬間,我的反應遲鈍了。
「那種事怎麼都好吧」
真不愧是自稱感情豐富的女人啊,她好像從我的回答中得到了什麼信息似的,口中說著「你等等我」然後便走進了自己的房間。而獨自一人被留在走廊上的我,心裡怎麼也平靜不下來。
幸運的是,姐姐很快便從房間里出來了。
「這個給你」
話剛說完,姐姐馬上訂正了說法。
「不是給你,應該是給你喜歡的那個女生」
「這是毛玩意」
姐姐的手上拿著一個銀色的垂飾。垂飾上面有一個銀制小巧可愛的貝殼。
「這可是我做的」
話說,姐姐曾經上過飾品製作課。女人這種生物,還真是非常不可思議呢。就連平日馬馬虎虎的姐姐竟然能夠做出如此精緻的飾品。我實在是不能想像這個精美的垂飾竟然是由這樣一個外行做出來的。
「我不要」
最終害羞戰勝了慾望,我沒有收下它而是打算準備走下樓梯,但是卻被姐姐從身後拉住了手臂。
「好啦,快點拿去吧。難得我送東西給你啊。而且,如果收到這樣的東西,只要是女孩子都會很高興的哦。絕對會非常開心的。這可是女孩子的本能啊本能」
姐姐啰嗦地重複了好幾次「本能」這個詞。雖然我也勉強抵抗了一陣,但這東西還是掉進了我工作服胸前的口袋中。小小的鎖頭一下子便滑到了口袋的深處。隨即,姐姐也一溜煙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間。
姐姐什麼的,真是一種麻煩的存在呢。本以為因為是弟弟,至少會……,不,她像是是覺得,正因為是弟弟,即使更加粗暴對待也無所謂吧。
「真是的,醉到這種地步是怎樣」
我將手伸入前胸的口袋,將垂飾取了出來。那個套在手指上的鎖環,散發著點點的光芒。這樣子近距離地觀察的時候,我發現這件垂飾真的非常漂亮。總覺得自己開始難為情了起來。
我的腦海中不經意地浮現出澤口的面容。
若是將這個送給她的話,應該會和姐姐說的那樣,她會很高興的吧。
已經無法忍耐這份難為情的我衝動地將垂飾放回了口袋中。
不管怎麼說現在已經是高三的夏天了。
我希望能夠考進「四大」(ps:東京大學,早稻田大學,慶應大學,京都大學)。本來我是必須要去上車站前的補習班的。就連夏季講習的費用已經交上去了,如果再繼續這樣下去的話這些錢就會浪費掉。而班裡的朋友們甚至連睡覺的時間都用來看參考書了吧。
但是,我卻從早到晚一個勁兒地挖石階梯而搞得全身都是泥土,我到底是怎麼了呢。
難道這不是單純在浪費時間而已嗎。
或者說是在逃避嗎。
雖然腦海中浮現出各種各樣的疑問,但身體卻已經在揮動鏟子鏟土了。我用兩隻手將樹根剝下。一個勁兒地想把石階梯從土中挖出來。
我知道的,我很清楚的。
托這片濃密的森林的福,夏日的日照幾乎都被擋住了。明明酷暑還在繼續,但山上的溫度卻很少會超過三十度。在休息的時候,每當有風吹過時,身體有時候甚至會感到微微的寒意。
「讀書嗎,工作嗎」
我坐在石階梯上面,孤零零地說出這句話。或許是因為一直一個人進行作業的緣故,我養成了自言自語的習慣。
「伊勢嗎,東京嗎」
我對到了這個階段還在考慮著這種事的自己感到一絲急躁。未來對於我來說太過曖昧不清。比起期待,更多的是恐懼,有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