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11-15

11

我坐在床上看著老師整理的文件,這段期間直樹始終不發一語地坐在旁邊,以視線追隨著我的手指。文件上的印刷字跡斑駁模糊,實在非常難以辨認。射進小木屋的紅色陽光逐漸枯萎,夜色透過滿是塵土的窗戶玻璃滲了進來。直樹替我打開了桌上的檯燈,周圍的寂靜變得更加明顯了,連翻頁的聲音都令人覺得剌耳。

「老師究竟發現了什麼呢?」

或許是受不了這樣的沉默,我忍不住喃喃自語。直樹的手指在我視野的一隅緩緩游移,正從教堂平面圖上的入口往內探索。

「應該是發現了開啟那扇門的機關了吧?就是神父從遠端操縱那扇門的方法。」

「你還在堅持那種論調啊?」

我瞥了直樹一眼。

「文件上寫著那是十六世紀的巴洛克式建築耶!怎麼可能會有那種奇怪的機關嘛?」

「這可說不定喔!而且這張圖上根本沒有畫出那扇門後的部分嘛!」

我的目光再次落至平面圖,試著在圖上重現記憶中六年前那絢爛的內部裝潢。那扇門位於進入大廳後正對面的深處,從圖上看來顯然是禮拜堂的「後門」。

「還是說那扇門通往教堂外面?」直樹這麼說道。

「可是教堂就蓋在懸崖邊,這樣門外不就是斷崖了?」

「如果交通船經過島的這一邊,就能看見教堂後面了。為什麼要繞到島的西側呢?那邊明明比較遠啊!」

其實機場所在的島嶼位在這座島的東北邊,至於為什麼要繞道航行,文件中也註明了原因。由於旱季期間海面上會定期吹起強烈的東北風,一個不小心可能就會讓船隻撞上崖壁,所以才必須繞道航行。

「話說回來,到底為什麼要把教堂蓋在那麼危險的地方啊?」

直樹重重地呼了一口氣,往後仰倒在床上。我又從頭看起手中的文件,其中記載的全都是教會的事情,包括教義、歷史沿革和建築。

我將文件放在枕邊,起身再次搜尋書桌和書架各處,但要構到書架最上層就得先爬上書桌。直樹慌忙從床上彈起,抓住了我的肩膀。

「姐姐,你還是再躺一下比較好吧?」

「廚房和客廳還沒有找過……」

「你想找什麼?我幫你找吧!」

「老師整理那份文件時使用的文字處理機。如果他一直埋首寫作,文件的內容應該不只那些而已啊!」

我們連廚房的架子和地板下的倉庫都找過了,卻始終沒有發現文字處理機。衣服和餐具依然留在原地,看得出老師的確在此住了好幾年,但為什麼就是找不到文字處理機呢?

「你還是先回床上休息啦!」

直樹硬是把我拉回了卧室。

「你才剛剛康復,還是乖乖躺著休息啦!再說你現在的情況又……不比平常……」

後面的幾個字直樹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他的視線停留在我的下腹部,彷彿想遮掩那裡似地替我蓋上了毛毯。

「對不起……謝謝你。」

「你不必向我道謝吧?」

「為什麼還特地找醫生來呢?」

「為什麼?那是當然的吧!」

「如果放著不管,這孩子說不定已經流產掉了。」

直樹臉色鐵青,半張著嘴巴直盯著我。

「你在胡說什麼啊!」

「可是,你根本不想要小孩不是嗎?」

「就算是這樣也不能……」

直樹說著說著便移開了視線。

「直樹,對不起。因為,我一個人實在撐不下去。明明知道老師已經不在人世,我還是無法獨自活下去,也沒辦法一個人來這座島。所以才拖著你一起來。對不起……」

「我不希望你為了這種事道歉。」直樹冷冷地答道:「但我希望你一開始就能對我坦白。你這麼拚命地尋找『老師』遺留下來的一切,也是為了讓我完全取代他吧?然後,和你在這座島上過一輩子。」

我在毛毯中彎起膝,背對著直樹。儘管明白沉默是最殘酷的回答,我還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無所謂喔,姐姐。我沒有因此而生氣。一切就照你的希望吧。」

我掀開毛毯轉身面對直樹,只看見他低頭凝視著地面。

「我們就在島上定居吧!不知道這裡的人都靠什麼工作過活,但總是有辦法的吧?反正回到東京又得過著偷偷摸摸到處躲藏的日子,不如留在這裡奮鬥。你想住在這棟木屋裡也沒關係。」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說這種話?」

「為什麼?這不是你想要的結果嗎?為什麼這麼問?」

直樹說得沒錯,這的確是我的願望。只是,從他口中說出來感覺相當怪異。

「反正我也很好奇父親當年究竟在想些什麼。」

「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

「傷腦筋耶,這樣我就沒辦法取代他了。」

直樹溫柔的聲音彷彿在撕裂我的耳朵內側。我搖了搖頭。

「我一直以為老師會留下什麼給我,只要來到這座島上就一定能找到。但其實他說不定根本沒有把我放在心上。因為他明明寫下了那麼多文件,卻全都是與教會有關的內容。何況他的死訊也是由教會派人通知,而且並沒有送回遺體。我想老師一定是不想回到有我存在的地方吧?」

「所以你才想找出文字處理機?」

我點頭回應直樹的詢問,同時將臉埋進彎起的雙膝之間。

老師早就遺棄我了,我也早就明白這個事實。當我一個人被推回返航的船上離開這座島時,碼頭邊已經看不見老師的身影。或許是送走我之後,立刻就回到這間木屋了吧?然後他不斷地、一而再、再而三地尋找不需要我也能開啟那扇門的方法,以及向上帝表達愛的方法——

最後他終於找到了。

佔據老師心裡的那個人究竟是誰呢?

或者正如這些文件的內容所述,是耶穌基督填滿了那份孤獨?

如果真是這樣,那我的孤獨又該由誰來填滿?我又是否該為了這微不足道的需求,去消耗直樹和自己的生命?

或者——

現在腹中這尚未命名的孩子能夠令我忘記孤獨呢?

就在這時,一陣宛如骨頭碎裂般的聲音傳進耳里,令我嚇了一跳抬起頭來。直樹正站在書桌前,手裡拿著某種黑色的物體。他從裂開的塑膠小盒中不停抽出黑色的膠帶,乍看之下很像是錄音帶磁帶,但我立刻就發現並非如此——那是文字處理機的色帶。原來還有這種東西。我連忙起身下床,而直樹正拉緊了色帶逐段審視。就算沒有留下紙本資料,應該還是能從用過的色帶上看出列印過的字跡。

「……沒辦法,這卷色帶好像重複用過很多次,字跡都疊在一起看不清楚了。」

直樹的話讓我嘆了一口氣,再次坐回床上。在這種孤島上想必很難取得文字處理機的色帶,恐怕只能將印過的色帶卷好之後重複使用,也難怪印在文件上的字跡都有些模糊不清。色帶上的字跡層層疊疊,早已無法辨認。

就在我拉起毛毯正要蒙頭蓋上時,直樹忽然輕輕地「啊」了一聲。

毛毯自我肩膀滑落。直樹將抽出的最後一截色帶對著燈光,眯著眼睛瞧了又瞧。我跑到直樹身後,靠在他的肩上跟著仔細端詳。

這應該是色帶的最末端。因為每次快用完時便卷回去重新使用,結果最後一截反而只印到兩次。

我們好不容易才看出兩段重疊的字跡——

「……此結構能夠保持良好的密閉性。」

「……的地方,在那裡時間是靜止的。」

我和直樹不斷地來回檢視最後一截色帶,卻只能看出這幾個字。不曉得到底是什麼意思,只知道這兩句話不曾出現在現有的文件內容中。這麼說來,是印出來之後又把紙本丟掉了嗎?

時間是靜止的……密閉性……?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過了好一陣子,我才喃喃地自言自語,下巴依然靠在直樹的肩上。

「我不知道。」

直樹邊說邊以指尖觸摸著色帶。

「不過,既然位於色帶最末端,表示其中一句話可能是很久之後才寫的吧?」

我再次凝視著文字處理機的色帶。

如果那是在前往教堂順利開啟門扉之後回來才寫下的內容……

時間靜止的地方。那是指門扉之後的世界嗎?

12

越是往山下走,太陽西沉的速度也越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