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今天是星期天。

看到從一大早開始就高高興興的我,媽媽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怎麼了?小耶,你心情不錯嘛」

「嗯,有點啦」

我隨便地應了一聲。

就那樣把火腿和乳酪夾在吐司里猛咬一口。不過我的吞咽能力比別人低,即便猛地把食物塞進嘴裡,我也怎麼都吞不下去。花點時間,細細咀嚼,我裝出一幅最初的氣勢與我毫不相關的樣子,優雅地咽下吐司。啊啊,這平衡性多差啊。

「怎麼了?怎麼了?有好事發生嘛?小耶?」

媽媽用好奇心全開的眼睛注視著這邊,然後問到。所謂的父母就是喜歡對孩子的事情表示出各種興趣。雖然那也有煩人的時候但——我一般還是高興的。

我把成分未經調整過的白色液體一口氣喝掉了。

「呵呵呵,今天,朋友要到家裡來」

「男孩子?」

我的媽媽時而敏銳。

「啊哈哈哈,嘛,男孩子可能也來,和筧喜久子醬一起來的吧」

我和別人談到喜久子的時候,不知為何稱呼她為筧喜久子醬。實際上,我面對面地稱呼喜久子時未曾給加過「小」字。

「阿拉,嘛,和喜久子醬成了朋友?不錯嘛」

「朋友……?不,不對,我感覺是陌生人以上朋友未滿之類的」

「什麼呀那是~」

嘿嘿,媽媽高興地笑了。那是一種溫和的——母親的笑容。

「這樣不好嗎?不要說這樣的話,快去和她做朋友吧。小耶不和同年紀的女孩子關係越來越好可不行哦,恩,決定了~」

啪啪啪,媽媽高興得鼓起掌來。

不要無視女兒的意願擴展話題啊,我思忖著,不過我一旦被母親用溫和的口吻說教了,就不可思議的反駁不了。在做人的器量上,好像我還是比不過媽媽。

「不過,她會到家裡來吧?」

媽媽看了下經由爸爸的手化為戰場的混亂局面。

客廳的桌子上有筆記本電腦,新品廁紙,冰淇淋,高爾夫球杆,將棋和奧賽羅棋的棋子,手套,不知道哪裡的電池,畫筆,只有在學生書包類別里才能看到的包和包里多的冒出來的各類新品面巾紙。其他等等。「亂七八糟」這個表達都略顯得含糊的我家混亂不堪的情景——媽媽慢慢的眺望了下這一片狼藉,然後視線回到了我身上,輕輕地說道。

「……要到我們家來?你的朋友——」

「沒關係,沒關係,因為家裡亂而壞了心情之類的,她不是這麼神經質的人」

怪味啦,蟲子蜂擁而出啦,倒是沒有這麼臟。雖然有點雜亂,但應該不會有出於生物方面的厭惡感之類的。

「那樣就好……我們家果然不適合招待客人啊」

「啊哈哈,我覺得招待高中生不用那樣費心啦」

我認為在絢麗,豪華,潔凈,甚至收拾到了聖潔程度的房間里招待客人,倒不如說有點糟糕。被請進了那樣的家裡,客人一定會變得不安,感到恐懼。所以,把自己家平常的樣子原汁原味地曬出來,以坦白為魅力才是為人朋友正確的禮儀。——不過這很詭辯吧。

反正要去的話還是乾淨的家比較好——我理解你們的想法。

但是,只有今天,這個道理是行不通的。

這個家雜亂的東西到處都是,更適合我們在此聚集。

媽媽因董事會的工作什麼的離開了家,因此我可以安心地煮咖啡。作為我這個年齡段的人,我是出奇地喜歡咖啡這個東西,討厭面向年輕人的流行音樂之類的刺激性強的東西,衣服和鞋子也喜歡顏色穩重的傢伙。相反的,對寺廟之類的感到嫻靜——我有著這樣的奇怪的精神構造。

然後。

這一定是。

因為我命不久矣。我就像迎接著人生最後階段的老人們一樣,把死擺在眼前,過著每一天。逝去之物的美麗,景色之中少許的風雅等等,我對這樣……稍縱即逝的美麗挺無力的。與自己生命即將逝去的這種美重疊在一起,讓我感到苦惱。這恐怕就是「感動」這個傢伙吧。我絕對不是在想逝去的優美挺可憐的。只不過在想即將死去的自己挺可憐的。

與我預料的相反,今天第一個到訪者是總是一臉想不開的筧喜久子。時間是集合時間的前十分鐘,會在這個時間點就到了碰面地點的人是典型的日本人。這個就暫且不提了,為了不比集合時間晚就早早地來了,我想這份精神挺招人喜歡的。

通過敲門聲,我就知道了這是喜久子的來訪。跨過躺在地上的破爛,走向玄關。即便是震度五級的地震發生後光景也不會怎麼變化吧——亂七八糟的甚至都能讓人這樣認為的我家。裡面唯一收拾得整潔到令人詫異的玄關。我到了那兒,透過玻璃門確認喜久子的輪廓。打開門,喜久子就站在門口。

「早上好,喜久子。真早呢」

「對,對不起」

難得戴著可愛帽子的喜久子卻還是和往常一樣,面帶歉意地笑了笑。

「果,果然來早了嗎?對不起?」

「不不,沒有那回事啦,只不過提前了十分鐘。我說喜久子不要馬上就道歉啦,在車禍事故中,最先道歉的一方負擔損害賠償哦」

「嗯——」

喜久子的臉上寫著不是很懂的意思,曖昧地笑了笑。

「亂七八糟呢」

「呃?嗯……那個,東西——好多呢」

太在意對方以至於都不能坦率地說出感想的喜久子。」真臟!這是什麼啊真有趣—?」之類的,在這裡要是能做出這樣歡樂的反應的話,喜久子就算是成長了。

我一邊注意不摔跤一邊將喜久子帶到了飯廳。姑且,只有這個房間我和媽媽將眼睛能看到的部分清掃了,因此它還算正常。

「…………」

喜久子可能是第一次到別人家來玩,顯得緊張得要命,想到這之後不會因為詛咒什麼變成石頭吧,咯咯顫抖到那種程度。讓這樣的喜久子坐到餐桌,那麼接下來的就是在其他的牌友都聚齊前怎樣打發時間了——剛好在我開始思索的時候,咖啡壺就發出了像臨終時一樣的叫聲。

「什,什麼?火災?」

驚訝的喜久子身軀往後仰。好像與火災報警器的蜂鳴聲搞錯了。

「不對啦。咖啡煮好了的信號。喜久子在家裡不煮咖啡么?」

「嗯……在我家的是麥茶和牛奶之類的」

斷斷續續說著的喜久子。在這裡能做出一點稍微獨特的回答的話——。

話說,我從剛才一開始就一直在對喜久子交際能力想什麼啊。

不過——說到喜久子,總覺得她是一個不能丟下不管的小女孩呢……。

「耶麻子同學,自己能夠泡咖啡嗎?」

「做的到……,因為相當簡單啦。也是很平常的速食食品。」

我對著以感動的目光看著我這邊的喜久子苦笑了下。

「比起這個,喜久子是希望往咖啡里加砂糖加牛奶的人?」

「呃,嗯…」

喜久子再一次變得狼狽。一直那麼緊張不會疲勞么?

「嗯…——嘛,交給我吧……」

最終,逃進了平淡無奇的結論中,喜久子低頭往下看。

就這樣悠哉地過了片刻。

不久,剛好在集合時間,令人愉悅的敲門聲響起。我家是破舊的日式房屋,因此沒有內線這樣便利的東西。也是不需要的呢。

注意到了聲音,我抬起頭。有人來了。剛好在集合時間——大概,確切地說不是前輩。

那個人一定在行政動員吧。

恐怕是——。

「來了。一定是愛治君」

我對喜久子說到,然後站起來。

喜久子聽到了我的話,表情有點扭曲——曖昧地避開視線。

怎麼了。

一提到愛治君的名字,喜久子的樣子就變奇怪了。露骨地表現出不高興,討厭之類的表情。怎麼了,我感到不可思議。

你能告訴我嗎?

「喜久子——」

「嗯?」

喜久子面帶疑問地望著止步於飯廳門口的我。

「——我只是有一點點覺得,喜久子,你討厭愛治君?」

「——」

明顯,圍繞著喜久子往常的氣氛——崩解了。

那是一種如同忍受著某種痛苦

也像迷路的孩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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