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已經看不到人影了。
天色已暗,一戶戶並排的人家,從屋裡透出淡淡的光。
我和高里不發一語,並肩走在路上。
空氣中微帶寒意。
我的斗篷還放在塔利姆家裡,現在先拿備用斗篷——或者該說是替換用的穿上。我的肩膀斜,只穿斗篷不太好看,所以昨天——不,應該說是今天早上,就在回旅舍的路上買了皮革制的肩甲,現在正穿在身上。
——沒有忘了拿劍真是太好了。
不過,那對由巨龜龜殼削成的肩甲可不便宜啊……等到這件事情解決之後再把它拿回來吧。
道路來到一處上坡。
昏暗的路上,只有一名身穿黑斗篷的魔導士,正用「光明術」點亮路燈。
「兩位要上哪去呢?」
突然有人對我們說話,語調黏膩,是我曾聽過的聲音。我們停下了腳步。
附近就只有那個背對著我們施展「光明術」的魔導士。
魔導士?不。
他一頭銀色的亂髮,披散在背上任風撕扯。
伸向路燈的手臂異樣地長。
我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說:
「想要攔下我們嗎,吉歐·蓋亞先生?」
「不是……」
他緩緩地轉過身來。綠色的眼珠上閃過水亮的光澤。
「不是攔下你們,是『解決』你們。」
他踩著彷彿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腳步,走到道路正中央。
看似破舊襤褸的袍角隨風飄動。
「高里,先把傢伙弄成隨時能用的樣子。」
我低低地說。他輕輕點頭。
所謂的傢伙,不用說當然是那把「光之劍」。而對吉歐和塞格拉姆這樣的純魔族,物理攻擊是完全派不上用場的,魔法的攻擊效果也不大,有些法術甚至完全無效。
這把光之劍,不但擁有物質上的破壞力,還同時兼具斬斷對手精神的特性。說穿了,這把劍破壞的是對方的存在本身,因此就算是對魔族,也預期會有相當的效果。
呃,但如果對手本領太高強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不過拿來對付吉歐和塞格拉姆,應該是綽綽有餘。
「嗯,這靠你是不成的。」我冷冷地說。
「你要是和白假面一起來,倒還有點機會……」
「白假面?你指的是『無顏的塞格拉姆』大人?」
無顏的塞格拉姆?這麼說,難道他那張假面底下什麼都沒有?
「塞格拉姆大人還有別的事要忙。至於我有沒有本事打倒你們……要不要試試看?」
吉歐滑行般地靠過來,一點腳步聲也沒有。
「為了你自己著想,還是算了吧。」
我靜靜舉起右手,手掌忽地轉向吉歐的方向。
吉歐靜靜地看著我念咒。
「『地雷波』!」
妖魔腳下的地面掀起一陣大爆炸。
當然,這並不會對吉歐造成傷害。我只是要擾亂他的視線。
拔出了光之劍的高里,衝進漫天飛舞的煙塵中。
就在這一刻,雙假面朝正上方飛起。他沒發現高里正在飛揚的塵土之中。
「『烈閃槍』!」
我連續擊出魔法,往吉歐預定著地的地點射去。吉歐在空中突然停住,閃過這支能令他精神衰弱的魔法之槍。
「小丫頭!」
他說著把右手用力往下一揮。我立刻感到不妙,向旁邊橫躍了一大步。
嗡!
一陣有如飛蟲振翅聲的微弱鳴響,從我的耳邊掠過。
削斷了幾根髮絲,斗篷的衣角也被扯開一道裂痕。
詭異的不快感還是揮之不去。
這是瘴氣的衝擊波嗎!
真是危險的招數。這種東西要是正中身體,就算是巨人也承受不住。即使打中的是手腳,瘴氣也會從傷口擴散到體內,最後致人於死。
這傢伙——雖然還不算太可怕,但也是不能掉以輕心的對手。
戰鬥拖得越長,對我們越不利。
「振動彈!」
我繼續施展魔法。
小小的紅色光球,在擊中的物體上產生劇烈震動後便自行引爆,使目標物粉碎、損壞。
光球著地處激起了壯觀的砂土煙幕。
這下雙方都看不見對手了。
當然我們也不知道吉歐在哪裡。
魔族雖然具有敏銳感知人類惡意與敵意的能力,但是現在我和高里完全隱藏住自己存在的氣息,對方應該無從得知我們的位置。
趁著他還沒想到拿衝擊波亂轟這個法子之前——
「在那裡嗎?」
我在喊叫的同時,往自己腳下擊出一發魔法,然後迅速跳離,屈身蹲下。
衝擊波劃開煙幕飛了過來。
正確地斬向我前一刻所在的位置。
「唔啊!」
我故意哀號,配合這落空的一擊。為了騙過魔族,非得讓他真的以為我身受痛苦才行。我的演技實在是太逼真了!
「哈!輕鬆解決!」
吉歐·蓋亞立刻上當,大大方方地站出來。他似乎是看準戰士傷不了自己,已經不把失去蹤影的高里放在眼裡了。
妖魔並不知道「光之劍」的存在。
這就是我的目的。
剛才的獨角戲和哀號,只是為了把吉歐引出來。同時也是給高里的暗號。
「咦,這丫頭怎麼不見了……」
劍刃無聲無息地一閃,朝著四處張望的雙假面砍下。
「唔啊啊啊啊啊啊!」
吉歐的慘叫聲響起。
高里揮劍一砍,斬下了他異樣修長的右臂。
只可惜吉歐反射性地躲開,沒有斷送他的性命。
「可惡!」
雙假面以向下俯衝之姿,翻起左手。
他要用衝擊波襲擊高里。這距離就算是高里也無法完全躲開!
「喝!」高里大吼一聲。
我和吉歐都睜大了眼。
妖魔放出的衝擊波,一被「光之劍」的劍身接下,立刻四下消散,化作無害的涼風。
「怎麼可能?!『光之劍』?!這我從沒聽說過!」吉歐全身僵直地大叫。
這是當然的。
在這個城市裡,知道我們有這件秘密武器的,就只有我和高里,還有荷西佛姆評議長。吉歐不知道也很正常。
順便補充一下,他不知道的事情還有一件。
那就是,我可沒有什麼偉大的騎士道精神。
我可不會等這失神呆站的魔族從驚愕中恢複過來。
「烈閃槍!」
這回我的魔法貫穿了妖魔的身體。
「呃啊啊啊啊!」吉歐·蓋亞再度大叫。
這個法術會令對手感到精神衰弱,若是用在人類身上,只會讓對方極度疲勞,持續一小段時間的衰弱狀態,但是對於近乎精神生命體的魔族來說,受到的傷害差不多相當於人類的「被狠狠砍了一刀」。
可是——他還沒有毀滅!
「高里!」
「喔!」
高里沖了過去,雙假面躍起。
暗夜裡閃閃發光的「光之劍」,以些微的差距落了空。
「下次見面就是你們的死期!」
吉歐撂下狠話,奔向黑暗的深處。那不是人類追得上的速度。
「嘖!」
高里把「光之劍」收回劍鞘,回到我身邊。
「被他逃掉了。不過啊,臨走的這句台詞還真老套。」我說。
瀰漫的沙土慢慢地塵埃落定。
打得這麼轟轟烈烈,住在附近的人不可能沒注意到,不過他們大概是怕被牽連,沒有一個人跑出來。
聰明聰明。這樣我們行事也方便些。
呃,不,有一個人。
一個男人靜靜佇立在坡道的上方。
路燈朦朧的光芒,照著他紅色的頭髮。
「是朗茲啊。」高里出聲招呼。
朗茲不知為何臉色蒼白。
「你……你們之前都跑到哪裡去了……」他用發顫的聲音說。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啦?你看起來怪怪的耶。」
我說著向他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