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5.時子阿姨的日記

〇月〇日

今天是春分。也是佳子大姐未婚夫——啟治先生第一次來家裡的日子。

啟治先生帶來的伴手禮,是這本筆記。我跟加世子二姐各收到三本。這些是沒有特定用途的空白筆記,要寫什麼都可以。我很開心,煩惱好久該寫什麼,最後決定當日記本。剛好四月起我就要上高中了,想趁這個機會盡量寫下日記。為什麼說「盡量」呢,一開始就要求自己每天寫的話,不用多久就會五分鐘熱度,失去耐性。一旦想到「天天都必須寫」,只要一天沒做到就覺得煩。若是「盡量」,即使忘了兩、三天,也可以隨時接下去寫。

內容多寡也不一定。寫得多也好,只有一行也好,是這本筆記方便之處。原本就設計成日記的話,還要平均分配,每天寫下相同字數,那樣就不方便了。啟治先生真是送了好東西。不久,就要改口叫他「啟治姐夫」了吧?不過,我還不大認職啟治先生。但即使如此,只要佳子大姐了解他就夠了。啟治先生是鏡原的遠親。據說他爺爺那代也是從島上來的。所以,他趴那個缸應該處得來吧。當然,他之所以成為佳子大姐的未婚夫,或許跟這件事也有關。那個缸,今天也嘀嘀咕咕了一整天。媽媽和姐姐們都沒在意,但我有點在意。加世子二姐說:「那是冒泡聲,它從冬眠中醒過來了。」看都不看一眼,她還真敢說吶,又不是不知道爸爸回哪去了。

啊,不行不行,一開始就寫這種內容可不行。

〇月〇日

今天是國中畢業典禮。此後幾乎要跟絕大部分的朋友道別了。大家都哭成淚人兒。但我更無法制止自己去在意家長席上坐在媽媽身旁的人,儘管一舉一動像個外人,不過,八成是「沼澤人」。為什麼要帶「沼澤人」來呢?這是我的畢業典禮啊。回到家,媽媽已經到家,卻不見「沼澤人」。我問媽媽,她說不曉得有這個人。

騙人。

的確,冬天時「沼澤人」不會出現。認真說來,春天過後他們才會如此清晰地出現。所以我才想好好確認。明明就在眼前,卻裝做視而不見,媽媽真怪。如果她能更坦率,像朋友一樣跟我無話不談就好了。不過還好,我有佳子大姐,我們什麼都聊。參加畢業典禮的「沼澤人」,其實好像一大早就待在廚房,是幫忙準備早餐之類的吧。我的心全系在畢業典禮上,連早餐都沒空好好享用,更別說注意他了。我問佳子大姐:「那個人,八成不是這一、兩天才出現的。」「那不是你認識的人嗎?沒注意到啊?」怪了——即使如此,雖說是『沼澤人』,家中出現一個人卻不是家人,怎麼可能沒發現嘛。她卻說:「所以他是我們的家人沒錯啦,只是常換不同樣子出現。」我說:「大姐,這樣好奇怪哦。」她笑著回答:「事情就是這樣嘛,沒辦法。」虧她笑得出來。我說:「我只想過正常的日子。」只換來她輕輕帶過一句:「別人是別人,我們是我們,這就是我們家的正常日子。」

〇月〇日

春天到了,今天卻好冷。風也很大。

我現在不是國中生,嚴格來說,也不算高中生,真是一段不可思議的期間。媽媽和姐姐們出去買東西,不在家。佳子大姐今年春天大學畢業後,決定到附近小學當老師。今天就是為了買套裝、鞋子等等的東西出門,所以我一個人看家。

我坐在沿廊上曬太陽,望著玻璃窗外的風飛快打轉。突然,從背後傳來咳個不停的聲音,然後是打哈欠的聲音。接著,我莫名困了起來,躺在坐墊上睡著了。

醒來時已是傍晚,有人已幫我蓋上被子,外面天色漸漸變暗,掛鐘敲了五點。發獃了一會兒,玄關傳來聲響,姐姐她們回來了。我急忙出去迎接。之前,百貨公司來通知說我的新制服已經做好可以去取,她們也一起帶回來了。這是接到及格通知後不久,量好尺寸拿去訂做的。

「買了好多配菜喔。」「今天晚餐就吃這些吧。」「走了這麼多路,真累。」媽媽和姐姐們異口同聲地說。她們也順便買了新襪子、手帕給我,我試穿給大家看,她們稱讚說很適合。不過我覺得有點太大了。

〇月〇日

我跟小雪一起到鎮上。小雪後來跟我上同一間高中,我們去買參考書之類的東西。後來回小雪家,試了好幾種新制服領巾的打法,明明打出來的樣子一樣,打法卻有這麼多呀。小雪說:反正看起來都一樣,選最簡單的就好了。不過,不一樣的打法,代表看不見的地方有不同構造,就算結果外觀相同,摺疊過程的感覺順序還是不一樣,我選了複雜的打法。小雪說我怪,但這就是個性的差異,沒辦法。

〇月〇日

今天是佳子大姐第一天上班。學校老師也能用「上班」這個字嗎?學生還在放春假沒來上課,不過老師要著手準備各種事項。在這個特別的日子裡,偏偏可怕的「沼澤人」幾天前就出現在家裡,面帶微笑注意我們的一舉一動。時間還早,分不出是男是女,只見一個有如模糊影子般的物體在移動,卻能感覺它在笑,真不可思議。像今天這樣有重要活動的日子,老是會出現多餘的東西。

〇月〇日

今天是我的高中開學典禮。領巾練習打了好幾次,變得皺巴巴的,我用熨斗燙平,小心翼翼地打好了結,加世子二姐卻取笑我:「反正也只有一開始。」似乎我很快就不會在意領巾皺紋了。

今早我很快就醒來,下樓一看,媽媽正在準備早餐。她看見我,笑著說:「早安,今天好早哦。」我說:「開學典禮十點開始,但我要先跟小雪她們會合。」「那,媽媽之後就直接去家長席嘍。」她回答。「思——那個——」我遲疑了一會兒,接著說:「你還會帶那個人來嗎?」「那個人是誰?」她問。「上次來畢業典禮的人。」我答道。媽媽的手停下來。接著,她認真地看著我說:「小時,媽媽沒必要騙你,我真的沒看到哦。」我默默無語。可是,那瞬間,我第一次覺得媽媽說的或許是事實。

〇月〇日

高中生活起步還算順利。朋友的名字也幾乎記起來了。跟小雪雖然不同班,卻也沒關係,忘記帶課本的時候,還可以借來應急,這樣反而方便。

早上,在巴士站等車時,媽媽從家裡跑來,把我忘記帶的便當拿給我。當著同在那兒等車的人面前,我覺得很難為情,連聲謝謝都沒說就收下了。不過,那時媽媽拼了命的神情,和趕上時喜出望外的臉龐,等我坐上公車後,還不斷浮現在腦海里。總覺得自己太冷淡,對不起她。為了補償媽媽,今後要更體貼才對。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諒解某些日常瑣事,比方說,模糊人影明明就在那,卻堅持說沒有,從小就是這樣,會讓小孩情緒不穩,至少像我這樣的小孩就會。加世子二姐那類型的就另當別論。要是沒有佳子大姐,我早就瘋了。

佳子大姐婚後如果離開這個家,我一定很難過。

〇月〇日

今天是學校測量身高體重和健康檢查的日子,總算結束了。真麻煩吶。這些活動總給人一種真正的校園生活尚未開始的感覺,就像還在助跑一樣,令人心情浮躁。

我交到新朋友了。她叫木原。是個穩重不隨便的人。

〇月〇日

加世子二姐看起來不大對勁。不,不對勁的其實不是她,而是有個朦朧的「沼澤人」在她房裡,每當二姐想出來時就貼近她腳邊,讓她走不出來;但加世子二姐跟媽媽一樣,認為樣貌「模糊」的「沼澤人」並不存在(或是選擇不看),所以沒辦法叫對方「不準這樣」。二姐跟媽媽都容易被「沼澤人」影響,我覺得,全都是因為她們不正視事實。

為此,二姐有一個禮拜沒去上女子大學了。剛開始時,她扭著脖子說身體不大舒服,還說馬上就好。最近卻整天待在房裡,聽音樂、看書(加世子二姐耶!)。仔細想想,這是「沼澤人」的嗜好。

媽媽開始擔心了,不過她對滲透這個家內內外外的模糊物體,簡直粗神經到了極點。

〇月〇日

日記停了快一個月。事情不妙了,加世子二姐越來越不尋常。她開始足不出戶,整天關在房裡,連起居室也不想出來,最後我們甚至把三餐送到她房門前。我和佳子大姐都明白原因為何,但萬一點破了,又會招來二姐白眼,所以我什麼都沒能說。

「總之,得想點辦法!」所以佳子大姐提出好點子:或許這是出於超級敏銳的直覺吧!我們打開擱著的糠床蓋子,除去冬天覆蓋的一層鹽巴後使勁翻攪,還加入炒米糠,促進糠床再次恢複活動:這是趁媽媽不在時做的。「大姐真厲害,什麼時候學的?從別人那看來的嗎?」我問。「嗯?每年都是我負責這個呀!」她回答。我訝異得「咦?」了一聲。接下來,大姐對我說出更驚人的事實:「是我小時候奶奶教的哦,她說:『因為你媽不可靠。』不過,媽媽也有照顧糠床。雖然她做得到天天照顧毫不間斷,但只要隔了一段時間就會忘記。天氣開始轉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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