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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芭拉著吉爾達·雷項圈上的鐵鏈,在彎曲的隧道中前進。
火焰阻擋了回到蹈鞴場的去路。吉爾達·雷猜得沒錯,這個隧道就是從地下將「火神頌恩的氣息」送到整座「赤砦」的出火口。
既然如此,應該就能通往「赤砦」其他地方,包括雪芙兒所在的鍛冶場了。雖然他是相信這一點才會跳下蹈鞴爐,但如今到底他們是要前往出口,還是只憑紐芭隨心所欲地走,他已經分辨不清了。
有好幾次火舌幾乎就要吞沒他們,但紐芭都會及時以魔法紫光將兩人包圍,抵擋火勢並確保通路。如果沒有紐芭帶領,吉爾達·雷恐怕早就跟伊利斯一樣葬身火海了。
如果紐芭想用魔法扔下吉爾達·雷獨自逃亡,他隨時都能做到—也因此,原本吉爾達·雷要以紐芭為人質的立場就顛倒過來了。
「你要去哪裡?」
無論他問幾次,紐芭就是不回答,只是像對待玩具一樣甩著鐵鏈,有時候則強硬地拉扯吉爾達·雷。在隧道轉彎處紐芭就會停下來偏過頭,看起來像在仔細聆聽些什麼。
隨著兩人前進,或許是空氣不斷升溫的振動聲,他一直聽見低沉的耳鳴。與火焰一同逼近的腥臭味充滿他的鼻腔,令他喘不過氣來。
吉爾達·雷省下力氣,打算集中精神注意通道前方,但此時蹈鞴場根本無法比擬的強烈熱氣,讓他的意識有些模糊,要清楚思考事情也變得困難許多。也因此,伊利斯凄慘而死的臉,以及抬頭看著吉爾達·雷的無垢雙眼,全都鮮明地浮上腦海。然後伊利斯的臉便與都藍的臉重疊,無止境的記憶幻影也反覆地向他襲來。
小時候的都藍,里沃戰役時失去全家人而緊捉著哥哥不放的都藍,陪他咬緊牙關一起橫越沙漠的都藍,不知不覺長得比哥哥還高、還能比試劍術的都藍,總是體貼不好相處的哥哥、不著痕迹地充當他與周遭人群間的緩衝角色的都藍,雖然他不曾明白地對都藍道謝,但都藍具備許多吉爾達·雷沒有的優秀特質,並且毫不自滿,低調地彌補了兄長的不足。失去梅比多爾杜王子的時候,都藍滿是自責的臉龐;勇敢追在兄長身後,鮮少生氣的都藍為了兄長揚言要替王子殿下報仇時的臉龐—在鳥船甲板上與鳳旅團和游擊隊短兵交接,渾身浴血的都藍……最後是為了保護兄長,在他眼前被砍殺,表情因而痛苦扭曲的都藍。
吉爾達·雷想止住不斷湧出的鮮血,想為弟弟合上那雙大睜的栗色雙眸,於是朝幻覺伸出雙手,卻因碰觸不到而充滿絕望。一直以來他逼迫自己只去思考未來的事,使得他始終壓抑在內心深處置之不理的悲哀與憤怒,此刻就像剛剛才發生一樣不斷涌了上來。
死去後躺在鳥船上,逐漸遠去的都藍,他的雙眼一瞬也不瞬地仰望兄長。那張死去的臉孔瞬間又變成了鳳旅團的人,冰冷地看著吉爾達·雷,並且詠唱咒文。但那些咒文最後都化成了一個辭彙:
「大哥……大哥……大哥……」
紐芭突然扯動鐵鏈,吉爾達·雷踉蹌了一下。
紐芭詠唱著咒文,用看不見的牆壁擋回噴發而來的火焰。湧上的熱氣取代了記憶,燒灼吉爾達·雷的胸口。他骯髒不堪的上衣被燒焦,皮膚也起了水泡。淌下的汗水刺痛了他燒傷的傷口,但連那樣的燒傷,吉爾達·雷都覺得離他很遙遠。
他肩膀靠著隧道的牆壁不住喘息,紐芭見狀嗤嗤地嘲笑他。
「很好笑嗎……」吉爾達·雷下意識地喃喃說道。
如果自己擁有和紐芭一樣的魔力,就不會失去都藍了。在里沃攻擊家園時,他也不會讓里沃軍傷害到家人。不必體會那麼多的悲傷與憎恨,平靜地守護農場與家人成長吧。
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吉爾達·雷都相當排斥生命魔法,但或許那是因為他嫉妒那些人,因為他們會使用自己所沒有的能力。能抵擋烈火的紐芭魔力著實驚人,與他相較之下,吉爾達·雷顯得多麼無能為力。
吉爾達·雷比任何人都還嘲笑自己。比起什麼騎士,要是成為一名魔法師,他就不必眼睜睜讓都藍落入鳳旅團的手中了。
胸口內的黑色巨石規律地搏動。耳鳴聲逐漸升高,形成了像是雷鳴般的轟隆說話聲。
——那是汝的願望嗎?
吉爾達·雷驚訝地看著紐芭,但紐芭沒有看他,轉身面向隧道前方。奔流的火焰退去,原以為塞住的通道頓時露出焦黑的岩石表面。轟隆聲的餘韻就從那深處傳來。
「是你在說話嗎……?」
紐芭走在前頭,沒有理會吉爾達·雷的詢問。吉爾達·雷只能在他的拉扯下跟在身後。
隧道連接到一個開闊的洞窟。葫蘆形的巨大洞窟被熊熊燃燒的火焰照得一室火紅。這是座比他第一天進入「赤砦」時看到的血池還要寬廣的巨大空間。
一股異臭突然飄進他的鼻腔,之前一直聞到的腥臭味濃縮起來,變成一股燒焦似的臭味。而吉爾達·雷總算知道那股臭味到底從何而來了。
在洞窟底部燃燒的火焰中,有無數條蛇正堆疊纏繞在一起。從手指大小到手腳般粗細的蛇,彼此摩擦著泛著閃亮油光的紅黑色鱗片,相互糾纏。
吉爾達·雷透過火焰去看,只見那些蛇跟沙漠里的蛇不同,它們的每一片鱗片都隆起成厚厚的菱形,看起來就像覆蓋著甲殼一樣。可能因為有這些鱗片保護,所以這些蛇並不在意足以燒融鋼鐵的熱度,還從嘴裡吐出鮮紅的舌頭,呼吸著火焰。或者,眼前的烈火本身就是以蛇族所吐出的瘴氣做為燃料也說不定。
紐笆走向葫蘆狀洞穴中的狹窄處,環顧火焰之池。洞窟的牆壁經過長年累月的燃燒,土壤都熔在一起,帶有七彩的陶器光澤,而好幾個側邊洞穴開口都有些燒熔了。從吉爾達·雷所站的位置到隔著火池的對面牆邊,形成了一個通往深處的七彩高壇,高壇上一樣有數千條蛇蠢動著,形成一道活生生的瀑布,吉爾達·雷一邊看,一邊懷疑自己是否見到了幻覺。
最上一層靠近洞頂的地方,有一道人影,而且是個全身都覆蓋著無數條甲蛇的裸女。這群蛇旁若無人地在她白瓷般的肌膚上攀爬,啃晈她的胸乳及下巴,她的腹部與腿部柔嫩的肌膚上,也都布滿大量深紅色的齒痕。不僅如此,細小的蛇還在她的口鼻部進出。
他本以為那是個死人,但並非如此。女人的眼睛正如黃玉般閃爍地看著他。
汝知道我是火神頌恩,所以前來嗎……
那陣轟隆巨響,是由女子的口中隨著許多條蛇一起吐出。聲音如同打雷般貫穿了吉爾達·雷的靈魂,讓他顫慄不已。
女人爬了起來,躲在她烏黑頭髮中的蛇紛紛爬出,跟高壇上的蛇一起往上堆疊,化成能夠支撐那具美麗裸體的紅色寶座。美女有如王者一般坐上蠢動的寶座,蹺起她的玉腿。群蛇似乎非常高興地任由女子踐踏,紛紛爬上她的腳與手臂,用金屬般光亮的鱗片愛撫她。
吉爾達·雷對於眼前驚悚且毫無美感的樣子感到震驚,他無法直視,卻也無法移開視線。
「你就是火神頌恩嗎……?」
沒錯……
那張妖異優雅的嘴唇輕啟,更多的小蛇落下。不斷傳來的野獸吼叫般的聲音與波動,證明了眼前的存在並非人類。
這個外貌,並不是我本身……
是為了實現這個人的願望,她獻給我的代替品……
活生生的人類肉體……
很美,對不對……
一百二十年前,這個人的美貌吸引了許多人,紛紛想來征服她……
部族間因此引起爭端,她也因此成為戰場俘虜,成為敵人的調劑品……
許多男人碰了這個人,侮辱了她,最後還把她獻給我當祭品……
這個人詛咒並憎恨自己的美貌……
因此將自己投向我,尋求永恆的平安……
這份憎恨引起了我的興趣,因此我實現了她的願望……
這個人只會在我面前永遠美麗,再不會受到任何人的玷污……
聽到頌恩神的聲音中帶著滿足,讓吉爾達·雷感到厭惡。眼前奇怪的光景,其實是一個可憐女人成為賽革特族「祭品」的末路。
「你操縱那個女人,就跟那些污辱她以逞肉慾的男人沒什麼不同!像你這樣的東西,根本不配稱為神!」
吉爾達·雷大罵,並朝紐芭說道:
「恐怕在這裡築巢而居的,都是一些邪惡的蛇精。它們操縱火焰,以神之名證騙賽革特族。祭祀長紐芭,你看清楚!依賴這種蛇妖的力量,不會有好下場!」
紐芭將光滑的面具朝向吉爾達·雷,再度嗤笑出聲。紐芭可能真的瘋了,或者完全被蛇精所迷惑,他似乎完全聽不進吉爾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