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操場上的特別舞台前方,密密麻麻擠了近千名學生。司儀站在耀眼的舞台上,主持頒發最優秀店鋪與最優秀作品等頒獎儀式。在司儀妙趣橫生的主持下,台下觀眾的笑聲絡繹不絕,熱鬧氣氛不曾間斷。
由成就與惋惜點綴而成,閃耀璀璨光芒的校慶閉幕典禮——兔田眺望遠方景象,撕下貼在走廊上的漫研社和脫兔的反擊海報。學校規定必須在今天把教室整理乾淨,將海報等宣傳物品通通清掉,兔田才會趁閉幕典禮舉行時在校園內走動。不過除了兔田以外,似乎有其他人撕走了海報,回收的海報數量比當初貼出去的明顯少了許多,應該沒兩下就能結束。儘管不是沒時間參加閉幕典禮,但他也提不起勁跑去參加。
他無意間瞥到暗處有東西在動。在隔著走廊的操場另一頭,有一對男女站在體育館的柱子陰影里。
他凝睛細看他們的舉動,只見女孩像是要彌補身高差距似地踮起腳尖,男孩偏過頭,不久,兩人的唇緊密貼合。
在此同時,閉幕典禮舞台上正要宣布最優秀樂團。台上主持人賣足關子,彷佛隨時都有可能發表。
這時,在體育館的柱子陰影處,男孩低聲向女孩說了兩三句悄悄話後,小步快跑向走廊。
兔田杵在原地,僵直了身子。現身在走廊朦朧螢光燈下的男孩,正是志鷹。
此時兔田最不想遇見的人就是他,志鷹則正好相反。他一發現兔田,立刻停下跑向操場的腳步,朝兔田走近。
「真可惜啊,你不是很想上台嗎?」
「…………」
兔田垂下頭,無法直視志鷹狂傲的笑容。
「辛苦啦。」
志鷹拋下這麼一句話,又邁開腳步,跑向擠滿學生的特別舞台。
緊接著,司儀在宣布最優秀樂團時,高聲喊出志鷹率領的樂團名稱。當樂團成員由舞台後方現身時,志鷹特地從觀眾席後方撥開台下人群,接受熱情尖叫與如雷掌聲,在推擠中從觀眾席登上舞台。他一上台,表演立刻開始,近千名的學生無不興奮大叫,歡聲雷動。
也許是燈光的緣故,也可能是志鷹與生俱來的明星光環,他表演的身影耀眼,令兔田忍不住移開視線。他的眼神一轉,注意到千咲正站在剛才的走廊上。先前在體育館柱子陰影處的女孩——志鷹親吻的對象,看來就是千咲。
千咲瞥了兔田一眼,沒有理會他。她的全副精神都被志鷹所在的特別舞台吸引,神情陶醉,一眼就能看出她的心已被志鷹奪走。
兔田繼續動手撕海報,一路走向位於走廊盡頭的社團大樓。
社團大樓二樓往南走到底,他一打開大門,就發現兔毛成、小菊、乃香和阿金都在裡頭。與外頭的黑夜相比,漫研社活動室內顯得燈火通明,彷佛連不願見到的東西也照得一清二楚,待起來很不自在。
至於兔田此時不願見到的東西,就是瀰漫在活動室內的這股氣氛。
「辛苦了。」兔毛成說。
「我剛遇見志鷹學長,他也對我說了同一句話,不過語氣很酸就是了。」兔田苦笑著說。
「……這次輸了呢。」兔毛成低喃。
「……對啊。」兔田跟著點頭。
漫研社裡瀰漫著一股濃厚的無力感與徒勞感,其中又以落敗感最為沉重。
兔毛成和小菊、乃香等人臉上無不掛著微笑,盤踞在他們心中的情感顯而易見。當然阿金也是一樣,平常的他總怕錯失任何拍攝機會,此時的他卻連攝影機也沒拿在手上。
彷佛要一掃沉重氣氛,也可能只是強打精神,兔毛成開了口:
「全校學生因為在廣播室舉行的現場表演陷入狂熱!兔吉的音樂響遍校園,引起轟動,導致校慶執行委員無法視而不見,在最後的最後逆轉奪下最優秀樂團,並且在閉幕典禮的舞台上揭開神秘面具,做出讓全校學生驚嘆的表演,成為桃中史上一大傳說!我連最理想的劇情都想好了呢,現實果然沒有理想那麼夢幻。沒想到不只沒站上閉幕表演的舞台,連一點反應也沒收到。」
在廣播室里舉行現場表演——這個點子其實還算不錯。對失去校慶表演舞台的兔田來說,這是他唯一剩下的表演機會。因此他卯足全力演奏,也自認展現出來的成果優於練習時的表現,這一點沒什麼大問題。
不過,儘管自我評價高,聽眾的評價卻很嚴厲。不,要是他們提出批評或是其他意見作為評價也好,他們根本吝於給予評價。不論是學生還是校慶委員會,完全無人針對脫兔的反擊的表演做出反應與迴響。那不過是一段透過廣播播出,流逝在校園內的音樂罷了。
此刻結果出爐,兔毛成當初描繪的未來藍圖也成了空想。不過在表演時,他的確感覺到正如兔毛成所說,這次的現場表演將帶來巨大改變,也真心以為順利的話,很有可能站上閉幕典禮的表演舞台。正因為如此,最後結果揭曉帶來的失望之沉重,甚至令平常頑強不屈的兔毛成等人落寞寡歡。
「表演很精彩,比我以往聽過的音樂都還要撼動人心,真的讓我大受感動。可是居然沒有人肯定你的表現,這個世界果然很混帳。我懷疑這世上的人全患了音樂無感症。」
說著,兔毛成朝窗外一瞥。兔田循著她的視線望去,操場上散發出模糊光芒,豎起耳朵可以聽見音樂與歡呼聲。閉幕表演掀起的華麗旋風席捲至此,實在令人憎惡,痛恨至極。
「——好啦,再這麼鬱悶下去也沒用。你們接下來有什麼計畫嗎?班上有慶功宴嗎?」
短暫沉默過後,兔毛成拍了下手,以開朗的神情環顧眾人。其他三人察覺兔毛成試著打破沉默氣氛的企圖,紛紛展露出和樂融融的一面答道:
「哎呀,小兔,你在開玩笑嗎?怎麼可能有人邀我參加慶功宴嘛。」
「我也一樣。」
「嗯~是有人邀我,不過這裡有活動的話,我二話不說馬上參加!反正我沒什麼參與到班上的活動,去慶功也開心不起來~」
「嗯,那我們就先去吃個飯,再去唱卡拉OK吧。今天就來個盞情發泄,大鬧特鬧。」
三人爽快答應兔毛成的提議,活動室內充滿歡樂笑聲。
兔毛成說的沒錯,兔田明白再這麼鬱悶下去也無濟於事,班上的慶功宴沒人邀他參加,當然他在這之後也沒有其他計畫。
(……這是怎麼搞的?)
不過,他就是對兔毛成他們刻意擺出的假笑感到不對勁。現在眼前的兔毛成等人讓他心神不寧,他們強打起精神的模樣也叫他氣憤。
至於為什麼——原因很簡單,因為兔毛成等人此時的表現實在和以往帶給兔田的印象相差太遠。
幻滅這個詞說來難聽,卻極為接近令他煩躁的真正原因。
在兔田心中,兔毛成他們是堅定不屈的象徵,即使被迫處於劣勢,即使失敗,也會從逆境中站起,一再挑戰。
兔毛成不管編輯退回多少次稿子,依然相信自己的漫畫實力;小菊不管旁人認為他有多噁心,依然堅持自己的生活方式;阿金不管別人把他當成性侵犯,依然立志成為電影導演,要讓眾人刮目相看,虎視眈眈地磨練自己的實力;乃香由於無法實現自己的夢想,便把夢想寄托在他人身上,從旁擔任推手。他崇拜也尊敬兔毛成他們這一點,並期望自己有一天也能成為這樣的人。
然而,兔毛成等人此時的表現又是怎麼一回事?
因為輸了所以要發泄?這不正表示他們已經認輸,打算讓事情就此打住?這不正表示他們輸了也不反抗,只打算擺脫失敗帶來的屈辱與沉悶,讓整件事情無疾而終?
(開什麼玩笑……!)
兔毛成他們的反應不應該是這樣,他們應該要因為再這麼鬱悶下去也無濟於事,開始思考下一步可以出什麼招。
他們應該要即使輸了,也迅速起身反擊。
教他明白這一點的,不是別人,正是他們。
可是他們居然接受了這樣的結局,難道是因為事不關己嗎?儘管對不起他們,他還是沒辦法接受。他自認表現過人,應該獲得肯定。他確信錯不在自己,自己才是正確的一方。
所以他不願意接受這樣的結局。
他不願意在獲得應得的評價前,事情就宣告落幕。
他絕對不接受事情以這樣的方式畫下句點。
絕不接受!
「——啊,你幫我把海報撕下來啦,謝啦。我本來打算等一下再去撕,這樣我們馬上就可以出發了。」
「…………」
他甩去瀰漫室內、甚至打算影響自己放棄希望的無奈氣氛,拚了命地絞盡腦汁思考。他重新整理自身的狀況,確認手上剩下的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