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隔兩天的放學後,在漫研社活動室里,小菊和乃香在一旁閑聊,兔毛成沒有加入兩人的對話,神情落寞地低垂著視線。

此時,門喀嚓一聲開了。兔毛成隨即轉頭過去,眼神閃爍著期待。

「欸,小兔,我拿來啰。由我處理,包你滿意,不過裝訂得由你們自己來,你們也看得出來,我不擅長那種需要用到手的瑣碎工作。」

阿金邊說邊走進門。兔毛成交代的漫畫原稿印刷已經全部完成,他是專程跑這一趟把印好的稿子送到兔毛成手上。兔毛成感激在心頭,脫口說出的話卻是——

「什麼嘛,是阿金啊……」

一聲嘆息從她的嘴裡流泄而出。

「什麼?你那是什麼態度!你居然連句謝謝也沒說,還嘆什麼氣!可惡,你果然跟一般女人沒兩樣!不過稍微對你好一點,你就爬上天了!一心只想利用我,利用完就把我踢到一邊。」

阿金氣憤填膺,兔毛成心裡儘管過意不去,還是選擇忽視他的存在,改由乃香出面應付。

「哎呀!不過稍微撒個嬌就沒轍,阿金果然和一般男人沒兩樣呢!」

「吵死人了!小心我把你當沙包揍————!」

小菊沒理會吵得不可開交的阿金和乃香,跑去找失魂落魄的兔毛成。

「兔吉小弟沒來呢。」

沒錯,兔田這時候不在這裡。而且不只今天,昨天和前天他也沒到漫研社幫忙。

「……嗯~他可能有事吧,何況我也沒有強迫他一定要來幫忙。」

兔毛成回答得一副不關己事的模樣,不過如同小菊觀察到的,她有些在意兔田沒有出現在漫研社,畢竟他那麼想要有個可以練習吉他的地方,卻連續好幾天沒有現身,該不會發生什麼事了吧?而且這個學弟看起來軟弱又可憐,一天沒見到臉都讓人覺得焦慮。

話雖這麼說,不會來的人再等下去也沒用。兔毛成振作起精神,裝出一副鬥志高昂的模樣拍了下手,執掌大局。

「好啦,今天也要拜託大家幫忙~我們今天的工作是打掃活動室,因為有很多東西要丟,我很期待三位的表現哦。」

「……喂,我怎麼也被算進去了。」

兔毛成無視阿金的抗議,明快地向三人下達指示。

同一時間,兔田正好爬上社團大樓樓梯,走到二樓,接下來只要沿著樓梯往南走到底就是漫研社活動室。他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沒走向漫研社,而是往位於三樓的輕音樂社走去。

兔田這天沒什麼要事,只要有意願,隨時可以前去幫兔毛成的忙,但是他沒有這麼做。一開始,兔毛成願意把漫研社的活動室借給他練習吉他,他其實相當感激,但現在的他則是打死也不願意再踏進那個地方一步。

會有這樣的轉變,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和那個空間格格不入,那種隔閡感就和在教室里感受到的一樣,覺得自己既凄慘又卑微。在教室里,這種感覺來自同學間的嘲笑、侮蔑,令他不解的是,漫研社也帶給他相同的感受。

為什麼會這樣呢?兔毛成、小菊、阿金、乃香,沒有一個人嘲笑或是鄙視自己,他們表現出來的態度是那麼寬容,那應該是個能讓自己感到輕鬆自在的空間啊……

他帶著抑鬱寡歡的心情,戰戰兢兢地走進輕音樂社活動室。活動室里,包括志鷹在內,有好幾個社員聚在一起,和往常一樣在練習前先閑聊個兩句。

兔田從未在走進活動室時引起志鷹的關注,但是這一天他前腳才剛踏進去,志鷹立刻不懷好意地揚起嘴角。

「怎麼啦,你不是轉到漫研社了嗎?我還以為你不會再出現了。」

這句諷刺的話聽來就像是要他別再出現一樣。只是兔田更在意從志鷹口中聽到漫研社這一點。他從來沒向志鷹提過漫研社的事情,志鷹又是怎麼知道的呢?

志鷹一講到漫研社,其他社員也跟著你一言我一語地調侃了起來。

「什麼?這傢伙轉到漫研社去啦?」、「他跑去那個宅男宅女聚集地啦。二年級不是有個人妖嗎?我看過這傢伙跟他走在一起哦。」、「那傢伙的外表實在太嚇人了,不只噁心,簡直是恐怖。」、「啊啊,還有,我還看過他跟那個強暴犯&拳擊手&攝影師混在一起。」、「噢,那個妄想少年啊,哈哈哈,什麼啊,變態全集合到漫研社去了嗎?」

進出漫研社的人遭到惡意貶低,訕笑聲在活動室內此起彼落。

但是,隨即有個聲音打斷了他們的冷嘲熱諷。

「他、他們才不是什麼壞人……」

仍在譏笑的志鷹訝異地看向兔田。

不過在場所有人當中,最感到驚訝的還是不自覺脫口說出這句話的兔田自己。

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居然膽敢駁斥志鷹——

「什麼?你說什麼?」

「……不、呃……沒有……」

被志鷹一瞪,抗議聲一下子泄了氣,兔田整個人顯得畏畏縮縮。

他不懂自己在氣什麼,這實在不像自己平常會做的事,自己以及和自己扯上關係的人遭到毀謗不是常有的事嗎……

他心中湧起不該激動到忘我的悔意,向志鷹請求:

「那、那個,在各位學長開始練習前,我可以彈一下吉他嗎?」

「……隨便你。」

漫研社已經不能再去了,想彈吉他就只能抓緊其他社員尚未開始使用器材的短暫空檔。

志鷹一臉嫌惡,不過還是確實答應了兔田的要求。兔田於是趕緊把吉他接上音箱,這時,社員不知為何全停止聊天,緊盯著兔田的一舉一動。

在莫名沉重的寂靜中,兔田抱起吉他,如同要潛入水底似地深深一呼吸,接著飛快地彈響琴弦,也不等指尖習慣,只是埋頭猛彈。

活動室里的音箱音質絕佳,放在倉庫的破舊音箱根本比不上。澄澈的吉他聲如洪水泛濫,淹沒整間活動室。

兔田感覺到無可言喻的快感穿透全身。

同時,一種不像自己會有的情感再次湧上心頭。

那是種「想讓別人聽到自己聲音」的情感,一種渴望展現自己的技巧,期盼對方認同自己死命練習成果的自我表現欲。

他破壞整體和諧,無法站上校慶舞台的技巧——沒有人願意一起組團,不被需要的技巧——他希望他們能用自己的耳朵再仔細確認一次。

他平常不曾有過這樣的念頭,突然在心中萌芽的情感急速高漲,在指尖流竄。

他無法自制地讓過去習得的技巧一口氣全爆發出來。

熾烈、狂熱、激情,如走鋼索般驚心動魄,但總在千鈞一髮之際拉回。吉他聲細密,急促吼出響亮的吶喊。

兔田以料不到是由嬌小脆弱的身驅彈出的猛烈爆發力,掀起一波波怒濤。

就在鬼氣逼人的即興演奏正要進入最高潮時——

………………

滿溢活動室內的吉他聲猛然消失。

宛如暴風雨肆虐過後,活動室內空無樂聲,只剩下生硬的弦聲殘骸虛無地發出聲響。過沒多久,生硬弦聲也跟著失速,草草消失在無聲之中……

(咦?發生什麼事了?)

兔田愣在原地,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他急忙四下張望,試圖把握狀況。然後,他看見志鷹站在音箱前,手中拿著拔下來的導線。他這才終於了解,志鷹拔下連接效果器與音箱的導線,強制終止自己的演奏。

接著,他以為志鷹會開口痛斥自己——

「欸,兔田。」

「是、是。」

「滾開,我們要練習了。老實說,你在這裡實在太礙眼了,還是滾回你的漫研社吧。」

志鷹沒有表示讚賞,也沒提出感想,只是和平常一樣趕兔田離開。

其他社員也跟著志鷹起身,默默動手準備開始練習。

兔田就像從沒彈過剛才那段吉他,沒人和他講話,沒人看向他,儼然把他當成活動室內的空氣。

「…………」

再待下去也沒有意思,兔田於是背起吉他,離開了活動室。

一踏出活動室,志鷹組成的樂團演奏隨即透過背後的門板傳進耳中。他杵在走廊上,側耳傾聽。聽著聽著,一股強烈的空虛感猛然襲來。

志鷹儘管看似弔兒郎當,實際上卻是個努力不懈的人。無論是歌唱實力還是吉他技巧,志鷹的程度都優秀到遠遠超越一般的高中生樂團。

不過——

兔田還是認為自己技高一籌,他就是忍不住這麼想。

「~~~~!」

這種情感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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