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仲夏夜的夢魘 第六章

「Keema y(印度肉末咖哩)中的Keema這個字,在北印度語中就是『碎屑』的意嗯。」

在香噴噴的一大盤家庭料理前,加賀篝隆也開始炫耀他的學識。

「在印度因為宗教上的理由經常用羊絞肉為素材,但用雞肉或豬肉替代也是很好吃的。尤

其這鍋並不是用市面上販售的咖哩塊,而是以祖傳秘方香料所煮成的傑作……就連搭配用的番

紅花飯也演奏出極其合諧的曲調。」

「是喔……」

我盯著對方遞出的那盤咖哩,依舊處於輕微混亂的漩渦中。

正如加賀篝本人所言,這是一盤加了絞肉與豌豆的正統咖哩。不像市面上所販售的速成加

熱食品,這可是用精心挑選過的食材,在現場料理出來的。

就連他所說的那種飯都香氣逼人。幸好有準備多餘的份量——加賀篝二話不說便在我跟嵩

月面前各端出好豐盛的一盤。

「怎麼樣,少年,你想吃嗎?還是說你習慣在吃咖哩時配其他食物?那可不行。那麼做是

邪魔歪道,果然吃咖哩就得配米飯才對。」

「不……我不是那個意嗯。」

雖然我確實習慣在吃印度咖哩時配其他食物,但現在不是討論這種問題的時候。

「為什麼我還能在這裡悠閑地吃咖哩呢?」

我自己都對這個脫口而出的愚蠢問題厭到全身沒力。在這種危險的遺迹深處,還有學生聯

盟的GD追擊下,朱里學姊又行蹤不明,加上我跟嵩月差點丟了小命。任誰都無法在這種狀態

下輕鬆地享受咖哩吧?

但加賀篝的從容態度並沒有改變。

「呼……不吃飯肚子就會餓吧?就算是魔神相剋者也需要吃飯跟睡覺。」

「唉,你說的是沒錯啦。」

話說回來,從白天的退潮起算,他們應該已經在遺迹里調查半天以上了。這種時候需要適

度的休息,我多少可以理解。

我們能大致平安地進入這,也都託了他們先一步排除遺迹防衛機制的福。至少關於這點我

必須感謝他。

「可是為什麼要吃咖哩呢。特地在這種地方大費周章……」

「日本風格的咖哩是當初海軍為了讓軍隊食用所開發的產品。探索炮台的地底下時,吃這

個不是很應景嗎?」

我覺得這好像沒什麼關聯,但野外露營時的必備美食確實是咖哩沒錯。

「克莉絲對吃的又特別講究,因此關於味道我有百分之百的信心。你不必客氣,趁熱吃

吧。」

加賀篝接著就不理會沉默的我,逕自吃起他的晚飯。克莉絲汀還幫在場的大家都準備一杯

涼水。請用——只見她對我露出微笑。

我只好無奈地坐在椅子上,手握湯匙。

「那個……關於我剛才的問題,請問你有聽到嗎?」

加賀篝一邊吃著咖哩。

「有啊。你是指我們正被學生聯盟的GD追擊吧?他叫什麼名子來著?就是那個傳說中是

個乳臭未乾小鬼的……※犬冢?犬江?」(編註:為讀本「里見八犬傳」登場的角色姓氏。)

「他姓里見。里見恭武。」加賀篝一個字也沒猜對嘛。「那傢伙把阿妮婭擄為人質了。」

「然後?」

在香辛料的刺激下,偏著腦袋的加賀篝眯起了眼。我對他的反應感到很不滿。

「什麼然後……?阿妮婭是克莉絲汀小姐的妹妹。那個小朋友可是為了找姊姊才追你到這

里來的……!」

呼——加賀篝發出漠不關心的聲音。

「所以,少年,你希望我怎麼做?」

「耶?」

面對無言以對的我,加賀篝投以非常清醒的視線。他這副模樣還真有點恐怖。

「你希望我去救阿妮婭嗎?」

「呃……」

「別搞錯了,我並不是那個小妹妹的監護人。如果她真的遭遇危險,也是因為你們讓她擅

自跑到這裡的緣故——不是嗎?」

這種毫無破綻的言論讓我無法反駁。加賀篝說到這再度「呼」地微微露出苦笑。

「為什麼你當初不阻止她,少年?因為討厭還是害怕?由於自己無法負擔責任才推到別人

身上,這跟你口中的小朋友有什麼不同?」

我無言地吃著加賀篝請的咖哩。雖然美味但也很辛辣,這種辣讓我差一點就要噴淚了:責

任感比我還強的嵩月此刻也死命咬著嘴唇。

只有操緒露出反感強烈的表情。

「克莉絲汀小姐……你也同意嗎?」

她瞪著那位身著圍裙的金髮美女問。

與加賀篝締結契約的這位惡魔女性有點驚訝地抬起頭,她那張充滿貴族氣息的美貌臉孔浮

現了如夢似幻的微笑。

「妹妹仰慕我,這讓我很開心。」

她以跟阿妮婭類似、帶有一點外國腔的日語回答道。

「但我不能為了妹妹讓隆也遭遇危險。如果有人要妨礙隆也,就算是妹妹我也無法允

許。」

再次伏下寂寞的眼睛後,克莉絲汀·福爾切搖搖頭。

操緒正想要再度出言反駁,卻被對方以平靜發出的嘆息聲制止了。

「請不要誤會。隆也雖然具備了強大的力量,但同樣地也必須支付相等的代價。那種力量

不能浪費在任何無關緊要的事情上。我與隆也所剩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

她倏地抬起自己的右手,眼前的光景讓操緒頓時失去血色。克莉絲汀纖細又滑順的肩膀

上,已經出現一塊毫無色素、如玻璃般的透明部分。

在蠟燭的火光反射下,那塊部分露出了美麗而耀眼的礦物質感。模樣就像是人工製造出的

產物。

大概是因為急遽抬起手的緣故吧。她那玻璃狀的皮膚表面突然崩落,碎片就像沙子一樣灑

落下來,綻放著著原有的微弱光芒。最後,玻璃碎片便如冰晶般溶解於半空中。

「非在……化……」

嵩月以氣音喃喃說著。克莉絲汀聽了則露出很不好意嗯的淡淡微笑。

加賀篝相當疲憊似地撐著自己的臉頰。

「……少年,看來你還真的沒搞清楚,我們所說的代價是指什麼。」

唔——我無意識地抬頭仰望操緒。

嵩月則焦急地硬拉著我的手臂。這時我才察覺自己無心犯下的失誤,慌忙栘開目光,只可惜已經太遲了。

「智春……」

操緒的表情非常僵硬。這種時候她的直覺往往最為敏銳。眼珠子那大大張開的虹膜上毫無任何情感,這就是操緒真的生氣起來的鐵證。本來就五官端正的她,一旦失去了表情就會變得冷漠而難以接近。

「代價是什麼?剛才智春不叫出黑鐵……就是因為這個嗎?」

不對——我的喃喃反駁根本無法成聲。因為我知道,任何想要矇混過去的藉口,對於認真起來的操緒來說全都不堪一擊。嵩月則臉色鐵青地交互看著我們倆。此時此刻,心中動蕩最激烈的或許是她吧。

面對保持緘默的我,操緒反而發出了溫柔的語調:

「是因為機巧魔神會消磨掉操緒的靈魂嗎?」

我感覺到一股近乎暈眩的戰慄,說話聲也不自覺發抖。

「操緒……難不成,你已經……知道了?」

我叫苦著。搞不好她只是在套話——但我卻連這種可能性都忘了。

操緒的反應並沒有特彆強烈,只是面露有點坐立難安的尷尬笑容。

「件事,操緒一開始就知道了。因為受到影響的是操緒自己呀。」

然後她又繞到我背後,輕輕地貼在我的背上,以講悄悄話的方式對我說:

呵吶,智春。操緒不想看到這種事……為了不讓操緒受傷,而讓其他人受傷害,或是智春為了這個去傷害別人,操緒都不想看到。」

我不敢直視她的眼睛。操緒的個性確實會說出這種話,但我內心還是感到非常恐懼。即

使明知會因此消滅,她還是毫不遲疑地繼續削減自己的靈魂。假使我需要她這麼做——她就會

像佐伯哥的哀音般犧牲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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