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晨,我比平常略遲抵達學校。
睡眠不足讓我感到四肢無力,這都是因為昨晚幾乎徹夜在清除積水的緣故。更慘的是,唯一的床還讓給了紫里(自稱)。我只能裹著薄薄的一條毛毯,躺在鳴櫻邸客廳那不適合睡覺的陳舊沙發上。
「哈啾!」
我對著正面樓梯口的鞋櫃猛打噴嚏,一邊搖晃發熱的腦袋,一邊揉揉發紅的鼻子。
『……智春,你感冒了嗎?』
操緒以欣賞什麼稀奇動物似的表情端詳著我的臉問。雖說不符時節的感冒讓人一點真實感都沒有,但經她這麼一提我也不得不承認。
「呃……應該只是小感冒吧。」
『鼻水,你流鼻水了耶。』
「唔……」
我在制服口袋中摸索麵紙。記得平常自己都一定會帶在身上的啊,結果需要的時候偏偏又不見蹤影。我努力吸著發癢的鼻子,不住地焦躁起來。
「這位人客,您好像很困擾哩?」
異常開朗的說話聲在耳邊響起,一疊面紙也同時從旁遞了過來。
我回過頭,一位在制服外面加上運動外套的嬌小女同學正朝著我露出微笑。原來是同班的大原杏啊,她應該是剛結束田徑社的晨練吧。
「啊,感謝。」
我如獲至寶地接過面紙。這雖然是車站前小額信貸業者發送的廣告面紙,但可能是由於放過杏書包的緣故,總覺得有股淡淡的香甜氣息。只可惜我現在沒空享受這種感恩的味道,迫不及待就擤了起來。
「智春,你還好吧?感冒了嗎?」
杏一邊換鞋一邊問著與剛才操緒相同的問題。
「我看你昨天下午還好好的啊?是因為熬夜用功的關係嗎?」
「不,我昨晚完全沒空翻書……」
「什麼?」
杏以訝異的表情望著我,我趕緊對她搖搖頭。如果把朱里學姐昏倒並被自己撿回家的事告訴她,勢必會引發更多麻煩——我有這種預感。
「啊,我的意思是昨晚用功完全沒進展,看來是我腦袋太差了。哈哈……」
「……是這樣嗎?」
杏抬頭望著我那僵硬的笑容,用力眨著大眼。
「嗯——那要不要一起舉辦讀書會哩?把樋口那傢伙也找來,在智春家舉行。反正今天放學田徑隊也不必練習。」
「耶,今天嗎……不行啦,不行不行!」
我激動地搖著頭。杏的好意我很感激,但現在如果把樋口那傢伙帶來家裡,無異是引狼入室。
杏對我這種明顯不自然的反應起了疑心。只見她眯起眼,好奇地看著我。
「不,我的意思是,把感冒傳給杏你們就不好了。」
我以硬拗出來的理由說服對方,杏這才「啊」地輕輕點頭表示認可。
「這麼說也有道理。智春不要太勉強自己,記得好好休息喔。啊,這整包面紙都給你吧。那,我要先去換衣服再回教室。」
「啊,好。」
我目送朝氣蓬勃的杏離去,最後才脫力地癱軟在鞋櫃旁。為什麼這種時候我還得煩惱如何瞞著他人的問題哩?
大概是因為自己清楚身體不適的緣故,總覺得做什麼都好累。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能直接掉頭回家呼呼大睡。不過今天學校有許多我非親自處理不可的事,所以只能使勁拖著沉重的身子爬上階梯。
『智春,你振作一點啦。感覺好像快斷氣了。』
操緒看著步履蹣跚的我,莫可奈何地如此批評。那傢伙可以無視重力捉著我的肩膀飄浮,當然輕鬆了。剛才我就一直覺得頭好重,該不會她也在推波肋瀾吧?
「可惡,真羨慕你啊。傻瓜跟幽靈都不會感冒。」
『……智春有意見嗎?既然這麼難受就去保健室休息呀?』
「不,那我何必辛苦來學校呢。」
我好不容易爬上樓梯、來到自己的教室。今天的首要工作就是尋找我的友人樋口琢磨。那傢伙的消息非常靈通,或許可以打聽出關於黑崎紫里的情報。
第一堂課尚未開始的教室已坐了約六成的學生,充斥著喧鬧的氣息。
樋口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似無聊地翻閱雜誌。期中考前擺出這種態度好像太輕鬆了,但其實樋口的成績意外地還不賴,所以根本沒必要緊張。老實說,我還有點羨慕他。人就是在遭遇這種事時才能認清這個世界的不公平,我心想。
樋口發現我來到教室後猛然抬起頭。他擱下看到一半的攝影雜誌,以略顯驚訝的表情瞪大眼。
「智春?你怎麼一副死人臉?還好吧?」
「唔……是啊,昨晚沒睡好。」
原來自己的臉色糟糕到一眼就能看出來——我忍不住輕輕嘆息。
「對了,有件事想向你打聽一下,是關於朱里學姐的。」
「你是說代理社長?」
樋口頗為意外地探出身子,然後又「砰」地擊了一下掌。
「我知道你要問什麼。別擔心,學姐跟棒球隊隊長交往的事純屬謠言。那只是棒球隊隊長為了跟別校炫耀所放出的假消息罷了。」
「……我才不擔心那種事。」
話說回來,這種根本稱不上謠傳的話題也只有樋口會留意吧,真不知道他是從哪裡打聽出這些小道消息的。
「我要問的不是那個,你對朱里學姐的家庭狀況了解嗎?」
「家庭狀況?」
「例如她有沒有姐妹,或姐妹是不是就讀我們學校之類……還有學姐是不是雙胞胎?」
「你在胡說什麼啊?是誰告訴你那些事?」
「不,並沒有人告訴我……」
其實是她本人自己說的——倘若拆穿這點就顯得太可疑了,我只好以模稜兩可的口氣敷衍過去。樋口則似乎對我的解釋不怎麼感興趣。
「如果那種大美女有一雙的話,現在早就變成舉世聞名的大新聞了吧。我從來沒聽說過這件事,所以我想應該沒有吧?」
果然——我心想。
「那,你聽過黑崎紫里這個名字嗎?」
「黑崎……紫里?」
樋口露出了少見的嚴肅表情。他將手抵在額頭上,似乎在費神思索什麼。
「你聽說過嗎?」
「不……只是覺得這個名字好像很熟,或許是我記錯了吧。至少——我們學校應該沒有叫黑崎紫里的學生才對。」
「原來如此……」
既然樋口都這麼證實了,應該可以相信這個情報吧。
「我明白了,感謝。」
既然已經沒事找樋口了,我道完謝後打算返回自己的座位。然而,樋口在不知不覺中已緊緊抓住我的制服下擺。其實這也很合理,都問了這麼多,怎麼可能不引起他的興趣。
「站住,智春。你剛才說的黑崎紫里是誰?你是在哪裡認識對方的?」
「呃,與其說認識,不如說被我撿回家吧。」
「撿回家?」
「話說回來,我也不確定有沒有這個人。雖然她本人是這麼自稱。」
「……我聽不懂你的意思耶?」
樋口以狐疑的目光瞪著我。老實說,我自己也搞不懂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所以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向他說明。
就在這時,第一堂課的預備鈴剛好響起,也代表早上的短暫導師時間要開始了。我以「待會兒再跟你聊」的含糊口吻擺脫對方後,趕緊逃離現場。趁我還沒忘記時,得趕緊處理另一件事才行。
「——嵩月。」
我將書包扔向課桌後,便對坐在前頭的嵩月奏喚道。等一下想討論的話題我實在不想讓第三者聽到,所以我不自覺地將音量壓低到不自然的程度。
「啊……夏目,同學……?」
嵩月奏搖曳著一頭黑長發轉向我。大概是因為我突然出聲叫她,她的雙眸比平常睜得更大,看起來非常緊張。
「……早安。」
她首先深深低下頭對我打招呼。
「啊,你早。」
我也跟著低下頭。與這女孩對話很容易錯失開口時機,而她的說話方式也依然是那麼我行我素。為了重新展開話題,我深深吐出一口氣,結果途中便忍不住輕輕咳了一聲。
「……感冒了?」
嵩月憂慮地揚起眉尾問。
「啊,是啊,不過並不嚴重。」
對方臉上浮現出不安的表情,我只好勉強對她擠出笑容。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