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誰說過,世界上的不幸可分為兩種。
一種是你看得見的不幸,另一種則剛好相反。
生平第一次搭乘飛機便墜入海中;剛搬入的租屋處就被飛彈擊中——上述這類很明顯就能清楚感受到的不幸,應該可歸類於前者吧。
至於另一種看不見的不幸又是什麼呢?舉例來說,就好比如今在這所乍看之下平凡無奇的高中里,隱藏在放學後毫不起眼的教室這一種……
「……請。」
嵩月奏將一疊影印紙的四角仔細對齊後遞給我。
我接過手後,便以訂書機忙不迭地將它裝訂好。
在四月已過了一大半的這個星期四,下午的最後一堂課早已結束,目前還待在一年七班教室里的就只有我與嵩月奏兩人。當天剛好是值日生的我們在導師柱谷要求下,留在教室製作班級用的手冊。
所謂的手冊,內容其實就是集中住宿的規定與注意事項。
洛高的新生在每年這個時候都要集中在外住宿,進行慣例的新生訓練。
舉辦時間是在下周一起的兩天一夜。大致上就是透過小遊戲或球類比賽等活動加深班上同學的情誼,並沒有其他嚴肅的目的。至於地點則是臨鎮的土琵湖湖畔。導師要我們幫忙製作的手冊記載了這項新生訓練的行程表與注意事項等,之後要發給班上同學每個人一份。
放學後被留在教室出公差。
儘管是件麻煩的作業,但也不能算是什麼不幸,至少坐在我對面的嵩月是個大美女。倘若得知能跟她單獨相處,應該會有很多男生自告奮勇才對。
「嵩月,我這裡已經結束了,你手邊的也分一半給我吧。」
「啊……」
嵩月低頭看著自己的桌面,臉上露出略顯不安的表情。她一張張捻起成疊的影印紙慢慢數著,似乎是想將剩下的部分精準地切一半。
該說她認真或是一絲不苟嗎?不過嵩月並不是什麼令人討厭的傢伙,只不過是略嫌笨拙了點。
但就算是這樣,陪她進行這項繁瑣的作業也不能說是不幸。至少很多男生就是為她這種笨手笨腳的模樣著迷。
大概分一半就可以了——我邊說邊將手伸向還在數影印紙的對方。
堆積如山的影印紙這時突然崩塌,好幾張紙飛向了隔壁的課桌上。
我與嵩月幾乎是同時作勢要拾起那些紙。
搶先抓到影印紙的人是我,然而轉瞬間,嵩月那纖細的手指也碰觸到我的手。
「啊。」
嵩月輕輕發出驚呼後,整個人僵住了。
她那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臉龐逐漸染上粉紅色。呃,這樣會不會太誇張了?只不過是手無意間碰到罷了,又不是小學生——雖然我不能否認自己剛才也被稍稍嚇到。
然而我在她面前刻意維持的輕鬆平淡只不過支撐了一秒。
「嗚哇……好燙!」
一股宛若握住滾燙平底鍋的激烈疼痛襲來,使我不由地發出慘叫。在脊髓反射作用下,我毫不思索地迅速抽離嵩月的手指,剛才被她碰到的部位眼前正微微噴出蒸汽。依舊渾身僵硬的嵩月四周,空氣就猶如海市蜃樓般產生陣陣搖晃。此外,我還聞到了某樣東西燒焦的氣味。
「嵩、嵩月!燒起來了,燒起來了!」
「啊……啊啊!」
原本她握在手中的一大疊影印紙,已在瞬間被高溫化為焦炭,簡直就像在欣賞用火焰紙所表演的魔術一樣。
心神激烈動搖的嵩月指尖此刻依然噴出斷斷續續的淡藍色火焰,證明她的體溫已上升到遠遠異於常人的溫度。
流經她全身的血液在她情感激昂亢奮時似乎會變質為攝氏數千度的地獄烈火。我過去就曾親眼目睹射向她的子彈在一瞬間被熔化,那的確不是普通人可以辦得到的。
嵩月奏的真實身份是惡魔。據她表示,她們家是歷史悠久的名門惡魔後裔。
「啊……』
嵩月以莫可奈何的表情望著燃燒殆盡的新生訓練手冊殘骸,表情就像是泫然欲泣的小女孩。其實她並不是什麼壞人,我心想,只不過是有點危險罷了,況且又是個長得沒話說的美少女。
「放心吧,嵩月。只要把原稿拿去再影印幾份就行了。」
我邊嘆氣邊安慰對方。最糟糕的狀況不過就是重新作業一次吧。
然而嵩月卻以極為不安的眼神仰望著我說道:
「……夏目同學,你的手?」
頓時我還無法理解她在說什麼。啊,原來是指被火燒傷的部位。
「小事一椿,很快就會痊癒了。」
我則刻意在她面前輕鬆地揮著手,她這才以安心的神情抬起頭,一雙略顯濕潤的眸子直直地凝視著我,這副可愛的模樣果然非普通人類所及啊。
當嵩月默默望著我的同時,她的頸部附近卻突然騰空冒出了一隻令人驚悚的手。
那隻略呈半透明的白皙手臂毫不猶豫地深深陷入嵩月的身體,並直接穿了過去。
簡直就像被活埋在土裡的犯人一樣,怪手的指尖還不時發出痙攣。
這種手勢是在呼喚我過去,還是在詛咒我呢?
放學後的教室,有位沐浴在橘紅色夕陽下的黑髮美少女。她生有閃爍著墨綠色光芒的左眼,另外還有一隻從她頸項旁莫名其妙冒出的白皙手腕。這簡直就如同恐怖片中的一幕場景。
我不耐煩地搖著頭。
「——操緒。」
我以低沉的聲音喊道,那隻白皙手臂立刻抖了一下。
嵩月似乎是在我的叫喚後才注意到自己脖子旁的異狀,她那雙左右兩邊顏色不同的眼珠愣愣地瞪得好大。她會出現這種愕然的反應其實也很正常。
終於,另一位少女從嵩月的肩膀後方緩緩探出頭。
那是一位整體顏色稍淡、五官還稚氣未脫的美少女。雖說與嵩月並肩站在一起亦顯得毫不遜色,但兩人散發出的氣質可說恰好形成對比。
嵩月臉上流露出明顯的驚恐神色,顏色稍淡的少女則完全不掩怒意。我抬頭仰望後者,深深地嘆了口氣。
「操緒,可以不要出來打擾我嗎?今天值日生的工作已經夠忙了。」
『哼……值日生的工作?最好是——』
有著白皙手臂的少女以強烈不悅的口吻抱怨道。
她揚起形狀姣好的眉尾,無聲無息地浮在半空中。呈半透明的長髮則無視於重力輕輕飄散開來。少女穿透嵩月的身體,直到我的頭頂才停止前進。這種移動方式的確不是普通人可以辦到的,任誰見了都會認為她是幽靈吧。
『剛才這裡的氣氛好像很不錯嘛?兩人獨處耶。』
哪裡不錯了?我在心底吐槽著。
嵩月在我面前時總是緊張得無法好好說話,況且我只要稍稍被她碰一下,就會面臨如今這種嚴重燒傷的下場。
然而我也很清楚,眼前不管對這位心情惡劣的幽靈少女如何辯解,對方也絲毫聽不進去。畢竟我們已經認識非常久了。
幽靈的名字是操緒。
我跟她從幼稚園起便結識,也就是一般所謂的青梅竹馬吧。
不過就在距今約三年前,我與她搭乘的客機墜入海中。我差點因此丟了小命,而她則是在那場空難中失蹤。
光是這樣其實就已經夠不幸了,沒想到飛機失事當晚,操緒竟又以幽靈之姿出現在我面前,還從此纏著我不放,簡直是莫名其妙到了極點。
不僅被青梅竹馬的幽靈纏身,升上高中後第一個認識的新同學又是惡魔。這種遭遇應該已經算非常不幸了吧。
此外,嵩月還極度畏懼操緒,而操緒也單方面對嵩月燃起了強烈的競爭意識。在這當下,她之所以要現身妨礙我們作業,大概也是基於前述理由。
老實說,我一點也不想在這裡陪操緒浪費無謂的時間。胃好痛,還是趕快結束手冊的製作工作吧。我將躲過祝融之災的殘餘影印紙集中起來,繼續方才的作業。但就在這時……
「好痛!」
指尖傳來的輕微刺痛感讓我不禁繃緊了臉,原來是手指被紙張銳利的邊緣划了一道。儘管傷口小得難以辨識,但不停滲出的血液依然累積成水珠,滴落在桌面上。
『哇,好利的紙呀。』
操緒也從半空中緩緩降下,瞪大眼睛表示道。現在應該不感嘆紙張銳利的時候吧?
「啊……這個,請。」
另一方面,嵩月反應之迅速也讓我嚇了一跳。只見她手忙腳亂地從口袋取出OK綳。平常總是給人笨拙印象的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