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

之後究竟是怎麼回到家的,我已不復記憶了。

鳴櫻邸的中庭今天依舊是花瓣紛飛。

我途經的走廊遍布無數彈痕,半毀的屋頂也處處罩上藍色防水塑膠布,至於嵩月熔化的窗戶則依舊維持一個大洞。

回到我的房間後,身著便服的黑崎朱里正大嚼著洋芋片。

「——你回來啦,比我想像中要早嘛。」

她那雙長腿毫不做作地輕鬆擱在床上,身上同樣是那件熟悉的黑色大衣。說完後,她甚至大口大口呷著罐裝啤酒,看起來十分悠閑自在。

當發現她竟在我家的一瞬間,我立刻渾身無力地癱軟在地板上。

或許我的眼角還泛著淚光也說不定。

原本在我身邊,應該還有一位跟她同樣悠閑自在的操緒才對,然而此刻她已經不在了。朱里應該有注意到這點吧。

不過朱里卻什麼也沒說,只是捻起另一片零食放入口中,同時還啪啦啪啦地翻閱膝蓋上的雜誌。我近乎虛脫地嘆了口氣。

「為什麼你會在我家呢?」

我莫可奈何地問著,朱里這才緩緩抬起頭。

「事情經過我已經大致知道了,所以你決定如何?」

她露出溫柔的笑容問道。

朱里的態度讓我冒出一股無名火,不過憤怒很快又冷卻了。

她知道先前發生的戰鬥卻不趕來搭救,原因我非常清楚——因為她根本就沒有出手幫我的理由。儘管她是我哥的朋友,亦是科學社代理社長,但除此之外就只是個與我毫無瓜葛的學姐,況且之前主動拒絕她的人也是我自己。

說不定此刻她現身於此,我還得心存感激呢。

「學姐。」

朱里默默地轉過身。

我一邊對她頷首,一邊爬起身。從一開始我就決定好了。為什麼我要單獨回家一趟?目的就只是來取必要的物品而已。

然後——只希望能有個人像操緒一樣在我背後順手推一把。

我從書包中取出尚未轉交給嵩月的禮物,並塞入制服的胸口口袋。接著我又對朱里問道:

「學姐可以告訴我怎麼操縱機巧魔神嗎?」

惡魔如果不經召喚,是不會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

本來的確是這樣沒錯——朱里以此為開場白對我說明。

「機巧魔神雖是人造的惡魔,但原理依舊相同——操演者本質上只是召喚機巧魔神的施法者罷了。尤其是你的情況,因為術式(install)早就進行完畢,所以只要單純下命令就夠了。例如『出來吧』之類的。還是說,你要我幫你想一些比較帥氣的咒語?」

朱裡邊灌著啤酒邊問道。我默默聆聽並同時憂慮著,這應該不是她酒後的胡言亂語吧?至於「術式已經對我進行過了」這點——不必多說,鐵定是那個混蛋老哥的陰謀。

「至於機巧魔神召喚出來後要怎麼操縱,很抱歉,我也沒有經驗。」

朱里感嘆地解釋道。雖然這並不能責怪她,但我聽完後卻還是很失望。

「學姐也不知道嗎?」

「當然啰,那又不是設計給我的。不過你想想,就算同樣是以機械推動好了,那玩意兒可是惡魔耶!一定會有各自不同的性格與性能吧。」

朱里聳了聳纖細的肩膀。

「照正常的想法,應該不會把不受控制的惡劣傢伙拿來使用才對——況且這又是直貴先生幫你安排的。當然實際的表現如何還是要視情況,總之……我也希望你能順利控制。既然是操緒的話,應該不會有問題吧。」

「操緒?」

「沒錯。你所召喚的機巧魔神必須以操緒為祭品才能啟動。也就是說,她的性格會反映在機器的身上。」

「……祭品。」

到了這時我才終於回憶起操緒的身份。

為了召喚惡魔,所以需要活的祭品,運用在機巧魔神亦是相同的道理。也就是說,必須透過操緒的消失,才能讓機巧魔神現身於這個世界。在重新變回幽靈前,操緒都必須以武器的立場聽從控制。說實話,我真的很不願意麵對、容許這種事。

然而操緒如今也不在我身邊了。

「……假使我無法控制召喚出來的機巧魔神呢?」

「天知道?」

朱里事不關己地喀喀笑著。她並不是在裝傻,而是真的沒有經驗。

「你自己想像看看,倘若無法控制召喚出的惡魔,施法者的下場會如何?我猜應該不會太好看吧——就算這樣,你也決定要試嗎?」

「要。」

我平靜地點頭答道。朱里聽了則揚起形狀漂亮的眉尾。

「可以問為什麼嗎?」

「因為我想不出其他幫助嵩月的方法。」

「一年七班的嵩月奏——她可是惡魔喔,而且還是危險度極高的上級惡魔。」

「大概吧。」

我從房間的柜子里拖出那隻重得誇張的銀色箱子。方才那場戰鬥在我眼前實際上演後,就算我再無法置信也不得不承認,嵩月的確是惡魔,至少絕非普通人類。當然,被幽靈纏身的我,立場也好不到哪裡去。

我想,我現在所採取的行動,應該一開始就在老哥的計畫中吧。那個人一向都是如此,打從一開始我就照著老哥安排的劇本進行排演——雖說直到現在我才刻骨銘心地體認到這個事實。

「——將手提箱的情報告訴嵩月老家,應該也是學姐乾的好事吧?」

我以毫不帶情感的口吻試著問道。

朱里則露出了天真無邪的微笑。

「你怎麼會猜到的?」

我默默地聳著肩膀。

真要問我這個問題,我只能說自己已經習慣了吧。像這樣被老哥操弄於股掌之間也不是第一次了。

手提箱剛送到的當晚就被嵩月襲擊,不管怎麼看時機都過於巧合。去潮泉老人家中打招呼也是出自老哥的指示。現在回想起來,我會在那個廣闊的庭院內迷路,或許也是老哥的安排吧。自稱是老人孫女的那名女性似乎認識我哥,如果老哥拜託她故意拋下我、讓我迷路的話,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我……」

說到一半,我自己就先苦笑起來。告訴朱里這些又沒有用,況且自己以後鐵定會對曾經說過這些話後悔。然而朱里卻沒有插嘴,依舊靜靜地等待我繼續說下去。

「我啊,從以前起就一直是夏目直貴的弟弟。我哥的名號從我小學就在報紙或電視上經常出現,算是個知名人物,四周的大人也老愛拿我跟哥哥比較——」

儘管程度有別,不過類似的事應該不僅限於夏目家吧。對於小學時代的我而言,與哥哥的五歲年齡差距實在是太過巨大,所以我就在對四周的大人沒有反抗、對我哥沒有反抗,以及尚未感到強烈的自卑前長大,一直維持著夏目直貴的弟弟身份任由周遭擺布。

直到我搭乘的飛機墜毀,被操緒纏身為止。

「——或許我並不討厭被別人謠傳為幽靈纏身。因為即使這是不好的謠言,也不會有人再拿這點與我哥作比較。類似樋口的傢伙還會主動接近我、有求於我。」

況且我還因此多了操緒這位貼身伴侶。

從那時候開始,我才察覺出自己也是個特殊的存在。

諷刺的是,與被幽靈纏身這種超自然體驗相比,身為天才少年夏目直貴的弟弟一事,反而顯得不再那麼重要了。

「之後我又在杏的邀請下前往她家幫忙,這跟幽靈纏身更是一點關係也沒有。」

大原老爹似乎很喜歡我。沒想到小鬼頭一個也能派上用場——這是他對我的稱讚。就算我被幽靈纏身他也不在意,直接邀請我在他的店裡長期打工。

上述的事讓我開心了好久。

仔細回想起來,得知嵩月的父親是黑道老大後,除了恐懼外,我心中還產生了一種強烈的罪惡感。

我一直很後悔,當時沒有對她強調我一點都不在乎她的家世這點。

不管她是黑道老大的女兒也好,惡魔也罷,那一點都不重要。就算這並不全然代表我的心聲,我也該這麼安慰她才對。這麼一來,自己現在就不會感覺到如此後悔了。

然而當時的我應該說不出這種話吧。對一個正面臨危險狀況的遲鈍高中生來說,不太可能有心情想得出這種得體的話。就算歷史再重演一次,當時的我也一定無法顧慮到嵩月的心情。

所以……

「跟她是不是惡魔沒有關係……我就是想幫助嵩月。」

「是嗎?」

朱里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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