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我的母親再婚了。

我之所以必須搬出去一個人住,簡單來說,就是因為上述的理由。

不過話說回來,我之所以搬出去,並不是因為再婚這件事情跟母親吵架然後才被趕出去的。

我的親生父親在我上小學前就過世了,我對他的印象本來就很模糊;況且母親的再婚對象又是一位看起來人不錯的小兒科醫生,這讓我更沒有反對的理由。說實話,條件這麼好的對象竟然會淪落到與我母親結婚,我甚至有點同情對方。儘管我得知母親已遷入對方的戶口並再婚的事實時,依舊感到有些錯愕,但母親也是基於避免影響我高中入學考試的緣故才保持沉默,所以我並沒有立場責怪她。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雖然有些突然與震驚,但也不至於讓我心生不滿。

然而這件事對我而言也不是毫無影響。

其中之一就是,母親的再婚對象——苑宮先生——才剛買了一間新蓋好的公寓。

那是一間2LDK的房子,也就是只有兩個房間。母親與再婚對象使用其中一間後,就只剩下另一個房間了。由於借了二十年期的房屋貸款,即使家庭成員增加了,想要換房子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況且情況比我原本想像中來得更為複雜。

我所面臨的另一個問題是,苑宮先生還有一位年紀與我相仿的女兒。

她名叫苑宮和葉,芳齡十四。

既然是母親再婚對象的女兒,對我來說就好像妹妹一樣——一個年紀比我小一歲、沒有血緣的妹妹。

沒有血緣的妹妹。

如果我說我不期待這件事,那鐵定是騙人的。

我家原本就只生了兩個男生。身為其中之一的幺弟,我上頭只有一個比我大五歲、完全不必期待任何浪漫情節的老哥。某天聽說我突然多了一個妹妹,怎麼可能讓我不期待呢?

雖然我也沒誇張到希望能與對方發展為十八禁色情遊戲里那種亂倫的兄妹關係,但假使能與她手牽手逛馬路,被同學目睹時還能用「別亂想,她只是我妹妹」這類令人羨慕的理由解釋;或是當我帶女友回家時,妹妹會因此大發醋勁、不跟我說話——就像這樣的劇情,稍微想像一下,應該也不算什麼滔天大罪吧?

那天的景象真是讓人怦然心動。

我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與新家人首度碰面的那天,苑宮先生帶著女兒和葉自餐廳現身。她始終低著頭,完全不敢與我四日交會。

和葉身著私立女子中學的白色制服,是個身材嬌小、皮膚白皙、睫毛很長的少女。我猜她笑起來應該會很可愛,只可惜完全沒有機會證實。

在雙方將近三小時的用餐時間中,我能好好端詳和葉表情的機會就只有兩次,而且她臉上都露出了相同的反應——就好像在電車內遇到色狼一樣,充滿了警戒的神色。

當然這也不完全是和葉的錯。她的母親好像才去世兩年而已。對於父親的再婚,心靈受創的程度想必比我嚴重許多。

況且眼前又突然多了一名陌生男子,還被父親告知「從今天起他就是你的新哥哥了」,無法接受這項事實也是情有可原。儘管苑宮先生拚命為女兒製造開口說話的機會,還主動問了她許多問題,但就我看來那都是徒勞無功。

不過,決定性的失敗關鍵還是出現在用完餐之後。

母親與苑宮先生似乎認為有大人在,我們很難開口,擅作主張地將我與和葉單獨留在餐廳包廂內。

真是的,又不是因為這個緣故才尷尬。

我與和葉花了十分鐘左右將飯後的點心——冰淇淋吃完。說實話,那十分鐘簡直就像恆星的一生般漫長。

我當時認真地苦思著,有什麼話題能打破籠罩於現場的凝重沉默,結果想了好久後蹦出的第一句話竟是:

「——你相信幽靈的存在嗎?」

一直到今天,我都還在反省當時的失言。

原本就讓人呼吸困難的現場氣氛,因為我的這句話而徹底凍結了。之後不論我用什麼方法,都無法讓氣溫恢複正常——而那件事就發生在今年三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六。

翌日,也就是三月的最後一個星期日結束後,我決定要離開家人,展開獨自生活的日子。

假使有人問我相不相信幽靈的存在,我大概會回答我不知道。

舉例來說,如果問我是否認為某處有地縛靈{譯註:日本傳說中的一種幽靈,會被特定的地點或建築物限制住,只能在其中出沒},我恐怕很難輕易點頭;但如果是以「死者的思念依舊殘存在某處」這種方式對我說明的話,我應該就會被這種論點說服了吧。總之,我對幽靈的認知就是這種程度,跟普通人差不了多少。

但如果問我是否想親眼目睹幽靈,那又是另一個問題了。關於這點我可是堅決無法首肯,其實我最討厭這種怪力亂神的事,假使可以的話,真希望我一輩子都不會跟那些玩意兒牽扯上關係——因為實在是太嚇人了。

不過依照操緒的說法則是:

『說起來應該是——事到如今還說這些做什麼——的感覺吧。』

我不得不同意她的評論。

纏上我的幽靈名字就叫操緒。

在即將升上中學的春假,我搭乘的飛機墜入海中。

在當時那可是一條大新聞,報紙上當然也有報導。機上大約只有半數的乘客存活。

雖然我對於事故發生的過程幾乎不復記憶,但對於被救起後送入的醫院印象還十分清楚。那時候我簡直是怕死了。

那是一間鄰近機場的外國小醫院。由於頓時湧入了數百名的傷者,所以全身幾乎都被繃帶包裹的我只能被擱在狹窄病房的一隅,躺了整夜。

儘管身上滿是創傷,但記憶中我卻不怎麼痛。比起肉體的痛苦,半夜突然響起其他患者的呻吟、語言不通的外國護士,以及老舊昏暗的病房反而更讓人畏懼。

不過最最恐怖的,還是我發現我竟然能從半空中俯瞰自己躺在床上、插著輸血管與心電圖電極的身體。這就是一般俗稱的瀕死體驗吧。雖說當時我才小學剛畢業,卻已經本能地理解了眼前的狀況。

自己就快要死了嗎?在朦朧的意識中,我漠然地思索著這件事。

『放心啦。』

我第一次聽見已經變成幽靈操緒的說話聲,應該就是從當時開始的。

我很快地就明白對方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了。因為一個活生生的人,是不可能在昏暗的室內發光,並飄浮在半空中。

操緒的模樣看起來比平常成熟了些。我覺得這樣的她很漂亮,所以一點也不害怕。對於一個遭遇空難、即將步入死亡的人而言,就算親眼目睹幽靈,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不禁面露笑容。沒錯,她的模樣還真是動人。

操緒也對我露出彷彿在說「沒問題」般的淺淺一笑。

『不要害怕,操緒會好好保護智春的。不過……』

事情就是這樣,從此操緒就變成了我的守護靈——或者要說我就這樣被她纏上了也可以。

今天是四月的第一個星期四。

明天就是高中的入學典禮了,所以這也是我春假的最後一天。

三個紙箱與借來的行李箱一隻。

裡面裝的就是我全部的家當。

「再見啦,智春。我還得去送貨,所以你就自己一個人努力吧。」

幫我運來行李的大原老爹如此說完後,便坐上了那輛漆有『大原酒行』的骯髒廂型車,接著又從車廂內拋出兩罐已經不冰的可樂。

「謝謝你,店長。」

我手忙腳亂地接過突然飛來的可樂後,向對方道謝。大原老爹也豪邁地咧嘴一笑,對我應了一句:

「晚上我會叫我家的小杏帶點東西給你。」

老爹補上這句話後,將駕駛座旁的車門關上,發動氣喘如牛的老舊引擎。於是廂型車便一邊排放出紅銹色的廢氣,一邊搖搖晃晃地駛了出去。

我倆傻傻地站在店門口,茫然地目送大原老爹離去。

時節正逢暮春,稀疏的櫻花瓣輕巧地從商店街後方的坡道飛舞而下。

「——他就是大原家的老爹啊。」

等到大原酒行的車子不見後,我的朋友樋口才如此喃喃說道。他順勢從我手中擅自搶過一罐可樂,我只能無奈地嘆口氣。

「你這傢伙,竟敢找那種恐怖的大叔幫你運行李,我真佩服你。」

「怎麼會?老爹可是個大好人呢。」

我回答道。儘管他長得的確很像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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