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近崩頹的隧道里,各處滲出水,生長著潮濕的青苔。
也不知道有多少效果,內壁貼滿了驅除蠱毒的護符——但每張都因為濕氣而已失去原形。這些幾乎化為黴菌塊的護符,只要阿音用手一碰,就變成一堆碎片。
「……再繼續往前走,可能會沒命喔。」
阿音頭也不回地說完,便有一人從後方的陰暗處現身。是『爆手』鴉人。
雖然他沒有不被『歧路疾風』阿音察覺而跟蹤的實力,但也不能這樣就放棄打道回府。鴉人一臉怏怏不樂,不即不離地跟在阿音後面。
依靠從入口射進來的微弱光源,兩人無言地走在隧道里。
就像這樣走了幾分鐘後,怪異的現象發生了。
啵——鴉人腳邊的小水灘,浮起一個頭顱大的水泡。
軟趴趴地浮動著,但一貫保持著巨大球形的這個物體,簡直像是肥皂泡——不,是個養了只巴掌大紅魚的『金魚缸』。
『金魚缸』在鴉人的背後迅速膨脹,想把他的腦袋一口吞下。
「——唔喔!?」
鴉人在千鈞一髮的時機察覺到,彎下身子往肩膀後方扔出爆鏢。
啪唰一聲,水的球體在鴉人頭上破裂開來。
紅魚——水妖的本體一掉在地上,就逃進小水灘中消失了。
阿音頭也不回。
「嘖!」
將濕透的頭髮往後梳,鴉人心情越來越鬱悶了。
走出隧道後,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延伸著一片深紅色的花園。雖然鮮艷奪目但帶有一點非現實的味道,是片讓人聯想到死後世界的光景。
「……不對勁。」
看到兩人眼前的人物,鴉人說。
在深紅色花園當中,像獨立的一朵花卉般,有一名少女坐在地上。
年齡大概只有十歲上下。她一心一意地摘花,編成花冠。
雖然正值《禍津風》止息的時段,但在遠離《七星樹》保護的土地上,竟然會有這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女,實在太不自然。
「那個小鬼是怎麼回事——」
鴉人說著,看向阿音——
阿音睜大雙眼,站在原地不動。然後彷佛對幽靈耳語般喃喃自語。
「留音……」
「留音?」
停頓了一拍,鴉人才想起這個名字。
留音是以前阿音的同胞之一。在《御廚眾》辰門中擁有僅次於阿音的實力,當時興阿音情同姊妹。
這個女孩後來遭到成為叛忍的阿音殺害。
但阿音所殺的那個人,決不可能是這樣的少女。或許是長相太過神似——
鴉人正在思考,就看到少女腳邊產生巨大的波浪,有個圓形的物體鼓脹起來。
有人頭大小的這個物體,就是鴉人剛才沒解決掉的水妖。
養著紅魚的水泡——水妖在少女的頭頂上取好位置,急速地膨脹。
看到水妖的動作,
「——!!」
阿音衝動地衝上前去。
「啊——喂!?」
鴉人慌忙追在她身後。
水妖將少女吸進水泡中,想在空中將她溺死。白皙小巧的手腳在水泡中掙扎,金髮與褶皺的衣服在水中如花朵般綻放。
水泡浮上約兩公尺高的半空中。
阿音衝上前去,立刻跳躍起來,荒王的劍光在空中一閃。
糾纏難分的少女與魚兩者,只有魚被一刀兩斷,水泡染成血紅——一瞬間之後,就像破水般破裂了。
「小心!」
晚了一點跑來的鴉人接住了少女。
阿音的腳邊有個金魚形狀的馬口鐵玩具,被砍成兩半掉在地上。就是這個玩具成為核心引來了付喪神,形成剛才的水妖。
另一邊,
「——什麼啊這是!?」
抱著少女的鴉人大叫。
「這傢伙不是人類啊。」
「什麼?」
「你看——是人偶。」
嘰嘰嘰——少女一面發出關節摩擦聲,一面抬頭看著鴉人與阿音。她的動作中完全沒有感情。
鴉人把少女人偶放到地上,看到掉在腳邊的金魚玩具,一腳把它踢飛。
「哼,竟然從玩具手中救出個洋娃娃,還真是天大的笑話。」
阿音不理會他的冷潮熱諷,注視著少女的臉龐。
鴉人隔著阿音的肩膀看了看少女的臉。
「她長得跟那個……留音什麼的很像嗎?」
阿音搖頭。
「不……是我多心了。」
然後,阿音似乎想跟少女人偶說些什麼,但也許是不知道該說什麼,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這跟剛才她沖向敵人一樣,都不像是平常冷靜的她會做的事。
少女代替她開了口。
「大姊姊……大哥哥。」
「喔……還會講人話啊。」
少女發出細微的唧唧聲,抬頭望著阿音與鴉人,然後環視周圍的花園。
「花兒……很美。」
接著,少女指著地上鴉人踢過的玩具。
「魚兒……」
接著,一雙玻璃珠的眼睛捕捉到某個東西,少女在阿音的眼前小跑步地跑出去。
「汪汪。」
少女跑向一隻黑色野狗——這隻狗大概也是屬於妖魔一類的,不過好像沒什麼敵意。它時而往左右迂迴,慢慢地走向這一邊。
少女伸出手,摸了摸黑狗。黑狗乖巧地低下頭。可能是還有人類飼養時的記憶吧。它的脖子上戴著紅色項圈。
「——名字是?」
少女回頭看了阿音。
「汪汪……」
阿音走向少女與黑狗。黑狗稍微退後了一點距離,但少女只是抬頭看阿音,沒有移動。
阿音蹲在少女面前,從陶器般的額頭上將濡濕的瀏海撥到一邊,慢慢地說。
「你的——名字。」
「名字…………那、由、他……」
「那由他——那由他,這附近有沒有住什麼人?我在找一個叫『來須』的人。」
「人……?」
那由他指著鴉人。
「人……」
「沒用的,問她她也不會知道啦。」
鴉人說。
「這傢伙跟剛才的玩具都是一樣的,不過是個付喪神罷了。」
阿音搖頭,對鴉人說。
「……但是,這個女孩的頭髮與衣服,都有人整理得好好的。」
然後,她再度對那由他說:
「你家住哪裡?照顧你的人在哪裡?」
聽了她的話——那由他丟下黑狗,開始快步前行。
走了幾步,她回頭對阿音說:
「家。」
阿音點頭,追在她身後。
晚了一點才開始走的鴉人,回頭看了看背後說:
「沒關係嗎……那傢伙跟過來了耶。」
鴉人的視線前方,是剛才那隻黑狗。黑狗慢吞吞地搖著下垂的尾巴,步履蹣跚地走過來。
阿音的側臉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一隻變成兩隻也沒差——」
「兩隻……?」
鴉人慢了半拍才明白她的意思,再次板起了臉。
在少女人偶——那由他的帶路下,兩人來到一處棄置了數百具工程車輛的廢棄場。
在夕陽映照之下,巨大的工程車輛有如墓碑般林立。其中有幾個朝天的怪手,上面綁了鋼筋組成十字形,特別引人注目。
「那是……什麼法術嗎?」
「那是已不復存的宗教之象徵。」
「——誰!?」
鴉人轉過頭,抬頭看向聲音的方向。
聲音的主人,是坐在廢棄車輛上的一名男子。不知道這是不是也是『象徽』,他肩膀背著一個巨大十字形、類似法杖的物體。
「過去,天上的獨一神,派遣一名男子來到地上,他預言——」
男子仰望天空,喃喃自語地說。
「在世界末日那一天,所有死者都要因為生前的作為受到審判;罪人下地獄,無罪之人則送往天堂。」
「『天堂』……?」
阿音問他,
「是指《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