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叩、叩。
是否連敲眼前這扇氣派房門也得小心不能敲得太用力呢?一陣如演奏鍵盤樂器般悅耳的聲音響起。
「請、請等一下!」明知此舉毫無意義的房間主人仍慌張回答。
不出他所料,房門被無情地打開了。男子筆挺的站姿宛如一把拉滿的弓,他問都沒問一聲便徑自跨步走進室內。精悍幹練、穿著套裝的男子走了進來,藏在眼鏡下的雙眸射出神經質的冰冷光芒。那眼神令房間的主人——名叫克雷歐·克蘭德的少年感到背脊生寒。
「那、那個……」
「大家都在一樓等候了,您還沒準備完畢嗎?」
男子瞪了一眼散亂在床鋪上攤開的背包。背包口隱約露出裡頭的素描簿與水彩顏料盒。少年慌忙擋在床鋪與男子之間想藏起背包,但是卻遲了一步。
男子名叫馬卡斯,擔任這戶人家的管家。
他猛然揚起下巴,以四十五度斜角俯視克雷歐,接著從鼻子哼了一聲。
「明明要進行賭上性命的危險試煉,您卻依然要帶上繪畫用具?真是遊刃有餘啊。」
馬卡斯絲毫不打算掩飾言詞中的尖刻。
如果只是一般的挖苦,克雷歐大概只會一如往常默默地垂下頭。可是聽到馬卡斯諷刺繪畫,少年懦弱的下垂眼眸里浮現一絲怒意。
「……你會告訴……爸爸嗎……?」
馬卡斯一瞬間露出彷彿聽到無聊笑話的神情彎起嘴角,但立刻又恢複成撲克臉。
「我的工作並不是監視您。對我來說,無論您抱著什麼樣的心情進行『藍薔薇試煉』都好,隨您高興。」
雖然是管家,此人卻露出克蘭德家僱員不應有的無禮態度。然而克雷歐並不驚訝。自從五年前來到這棟宅邸的第一天起,馬卡斯從未對克蘭德家的長子克雷歐以禮相待。
舉例來說,馬卡斯敲克雷歐的房門時是「叩、叩」兩下。克雷歐不認為他會不知道敲兩下是敲廁所門的敲法。
儘管馬卡斯會對他行禮與使用敬稱,言行舉止中卻毫無半點真心實意,連當時十歲大的克雷歐也清楚理解這一點。
可是他束手無策。
假設向那現在克蘭德家當家的父親控訴馬卡斯無禮又冷如冰的態度,視情況而定,即便父親會解僱馬卡斯也不奇怪。
但是父親最喜愛優秀的人才,馬卡斯更是遠勝父親期待的優秀男子。
(再加上我並不優秀,無法回應爸爸任何的期待——)
因此克雷歐默默地忍受著。父親會選擇自己還是馬卡斯?其實連試都不必試了。父親近幾年從未主動找克雷歐說過話,代表他再也不受到任何期待。
從前他曾為此感到寂寞,如今倒覺得這樣也好。
父親再也不朝他吼出:「你這樣也算是克蘭德家的繼承人嗎!」這句話了。
那些以口舌與皮鞭毫不留情痛打他的家教老師,如今已成為連名字都想不起來的過往人物。
沒人責備克雷歐,而他可以一整天畫著喜愛的繪畫。
「對現在的自己感到滿足嗎?」這麼問的話很難回答,至少克雷歐接受了自己的人生,覺得反正就是這麼回事吧。
明明他都接受了這樣的人生,為何還得進行有生命危險的試煉不可?
克雷歐體弱多病,母親蘿莎莉亞也和他有著同樣的體質,年紀輕輕便病逝了,而他認為自己也將面臨同樣的結局。明明結局已然註定,為何不放著他不管呢?為何非要把他從舒適的房間里拖出來,強迫他瘦弱的雙手拿起劍、盾並踏入有魔物肆虐的危險森林?
克雷歐帶著一絲不滿與憤怒——對他來說已是竭盡全力的抗議——仰頭直視馬卡斯。但馬卡斯再度從鼻子哼了一聲,打飛他的目光。
「總之請您快點準備,出發時間是不能更改的。畢竟大家都是在百忙之中抽空過來集合。」
馬卡斯說完之後掉過頭,像進來時一樣匆匆地離開房間。在難以言喻的挫敗感打擊之下,克雷歐慢吞吞地束起背包口。
他不經意地望向窗邊。擺放著無數荊棘覆蓋的植物盆栽,這植物名叫霸王樹。他一邊希望有人在他外出期間好好照料盆栽,一邊背起背包。
嗚……!?
十五年人生里從未體驗過的重量壓在肩膀上,令克雷歐不禁發出呻吟。只要稍加鬆懈,身體彷彿就會向後摔倒。背包里裝著睡袋與畫具、為下雨而準備的雨衣以及水壺。光是這些東西還不算太重,不過若再綁上防身用的小圓盾,那就成為無比的重擔了。再加上他還必須拿著劍在森林裡繞上好幾天的關係,此舉無疑是拷問。克雷歐覺得他快昏倒了。
他踏著沉重不穩的腳步在走廊上搖搖晃晃地前進。想回頭的衝動好幾次襲上心頭的克雷歐抵達二樓通往玄關大廳的門前。他微微打開門扉,窒人的熱氣與熱鬧的人聲宛如洪流般從門縫間一涌而上,簡直像誤入派對會場一樣。
克雷歐偷偷穿過門。玄關大廳為穿堂式設計,可以透過扶手欄杆看見一樓的情況。他偷看樓下,發現克蘭德家族的顯要人物全都齊聚一堂等著他。由玄關一路鋪到大廳中央大階梯的紅毯,將現場的人群劃分為兩部分。
在大階梯正面右方前頭,一群看來很眼熟的男子正在與克雷歐的繼母奧德麗聊天。她三歲的兒子羅倫斯——克雷歐同父異母的弟弟——滿臉無聊地在一旁抓著母親的裙擺。
另一邊,站在左方前頭的父親之妹與其夫婿——也就是他的姑姑和姑丈——正心神不寧地觀察四周,還把頭湊在一塊悄悄商量著什麼。
所有人各自愉快地聊著天,但左側集團與右側集團之間卻無人交談。他們簡直像餐廳里被迫同桌的兩組客人,擺出好像紅毯另一邊無人在場似的態度。
一眼望去,右側集團的人數將近有左側集團的兩倍。在兩列來賓正中央的大階梯正面,克雷歐之父、位居家族頂點的佛斯特,克蘭德彷彿在冥想般閉上雙眼,等待兒子到來。
想到有那麼多人正在等著自己,克雷歐感到有點害怕。想回頭的心情也達到最高峰,但父親眉頭的皺紋正訴說著——「克雷歐到底要讓我等多久?」。
克雷歐一想起父親揮舞皮鞭的聲響便毛骨悚然起來,於是他的雙腳徑自朝著大階梯緩緩走去。發現他身影的人們發出歡呼。聽到那些歡呼聲,克雷歐覺得他活像是走進競技場的奴隸劍士。
2
馬卡斯朝聚集而來的眾人說明克雷歐即將挑戰的「藍薔薇試煉」內容,克雷歐則抱著做白日夢一般的心情看著現場。
由於生長著藍薔薇的森林裡可能會遇到魔物的關係……到時將派一名劍士作為助手同行……找到藍薔薇且在十天後的日落前平安歸來,家族便承認克雷歐少爺為正式的繼承人……萬一來不及趕上,或是沒能找到藍薔薇便歸來,繼承權將自動轉讓給其弟羅倫斯少爺……關於以上內容,哪位貴賓有疑問嗎?
等克雷歐回過神,一名穿著皮甲的高個子男性已站在他眼前。一眼便能看出是冒險者的男子,猛然伸出足以抓住克雷歐頭顱的粗糙大手。
「我叫葛雷格·李,請多指教。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保護你的安全,請儘管放心包在我身上。」
克雷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葛雷格牢牢抓住他的手後爽快地笑了。現場響起震耳欲隆的掌聲與歡呼聲。
在一片歡騰之中,姑姑與姑丈從人群深處興奮地沖向他。
「克蘭德家的將來全靠你了,加油!」
「為了去世的大嫂,你一定要找到藍薔薇歸來!」
克雷歐以冷淡眼神回應他們異常熱切的激勵。
(為了媽媽……?如果我繼承克蘭德家,她真的會高興嗎?)
昔日的記憶在他腦海中復甦,越是痛苦的記憶,回想起來越是鮮明。
克雷歐約六、七歲大的時候,父親曾親自訓練他如何騎馬。摔下馬好幾次的他遭父親鞭打斥罵:
「為什麼你不照我教的去做!」
特訓持續大概兩小時之後,克雷歐昏倒了。
等他恢複意識才發現自己全身包著繃帶並躺在自己房間的床鋪上。母親待在他身旁如此呢喃。
「對不起……」
年幼的克雷歐不明白雙眼通紅的母親為什麼要道歉,只是沒來由地覺得悲傷,然後鑽進被子里顫抖哭泣。母親的啜泣聲隔著棉被傳來,而他全身的跌打損傷陣陣抽痛。他至今依然能清晰回想起那股痛楚,彷彿那鮮明的瘀青還在身上一樣。
(媽媽期望我繼承克蘭德家嗎……?)
克雷歐不懂大人之間的內情,但克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