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版 轉自 夜@輕之國度
她覺得自己的身體比河流還要污穢。
女人踏入漂浮著泡沫的骯髒河水中,沒有拉起裙子,也沒有脫下鞋子,一直走到河中央才停下腳步。
距離三百公尺左右的對岸以水泥堆砌護堤,上方林立著工廠。
太陽躲在雲層後方,遮蔽整片天空的雲朵轉為灰色,告知清晨的到來。
「媽媽。」
站在岸邊的男孩如此呼喚浸在水中直到腰際的女人。
被稱作「媽媽」的女人沒有回頭。
「你在做什麼,媽媽?」
衣著襤褸的母親只稍稍將頭轉向男孩。
她的頭髮凌亂,身穿破舊的棉衣,五官端正且氣質高貴的臉上,刻印著她至今嘗過的苦難痕迹。
「我在洗身體。」
男孩一動也不動,望著母親在骯髒的河水中沐浴。
——是因為工作的關係嗎?
男孩這麼想。
多虧母親工作賺錢,今天他們才難得能夠吃到美味的早餐。自從兩人一星期前被逐出亞歷山大宮殿、來到河岸的橋下遮風避雨後,這是他們首度吃到像樣的食物。母親想必工作得很辛苦,她現在仍舊靜靜地蹲在河裡清洗身體。
——為什麼?
填飽肚子應該是很幸福的事情,但男孩卻感到極度的悲傷。映在河面的母親身影,不知為何刺痛他年幼的心靈。
他的臉頰上滾落一顆又一顆淚水。
母親為了賺來今天的早餐,一定承受極大的悲哀。他不想看到母親這副模樣。
男孩哭著跑進河裡。
母親察覺到了,轉頭看著他。男孩扭曲著臉,張開雙手抱緊母親。
「對不起,媽媽。對不起。」
「……」
「我不會再吵著要吃東西!我會去工作,所以你不要再去工作了!」
母親獃滯地聽著兒子的話,接著抱起他小小的身體回到岸邊,濕透的衣服滴下黃褐色的水。她一再呼喚兒子的名字,並緊緊抱住他。
「原諒我,老是讓你感到悲傷。原諒我。」
「媽媽,我已經不要緊了。我不會讓你送死。」
男孩緊緊抱著母親。他們被奪走居所,放逐到陌生的土地,男孩心中也明白這樣下去他們只有死路一條。
「我會去工作。我很擅長打架,可以去當強盜,讓媽媽吃到好吃的東西。」
男孩雖然衣著破舊,但臉孔和母親相似,模樣非常美麗。他扭曲著端正的五官,如此央求母親。
但是,母親只是緊緊抱著男孩,顫抖的手顯示她正強忍著淚水。
「不行,你怎麼可以去當強盜?你繼承了國王的血統,應該更有自尊才行。」
母親斥責男孩,他的眼神立刻充滿憎惡。
「我才不屑他的血統!我只要媽媽的血統就行了!我要殺死那個傢伙!」
「別這樣,拜託,別說這種話。」
「他拐走了媽媽,來到完全陌生的國家!他任意把你抓來,又任意把你拋棄……那種傢伙,我一定要親手殺死他!」
「別這樣!」
母親皺起臉孔,緊緊抱住自己的孩子。
「憎惡只會替你帶來不幸,我不希望你變成那樣。」
「可是……要不是因為那傢伙,媽媽現在應該還住在貝拿雷斯,過著幸福的生活吧?」
「別說了。反正我有你,國王將你賜給我,所以我不在乎。我很幸福。」
男孩哭得更加厲害。
他心中充分感受到母親的溫柔,內心湧出的情感化成淚水迸出來。
「媽媽、媽媽!」
母親也呼喚著孩子的名字作為回應。
「可惡,給我記住……葛列果里歐·拉·伊爾!」
男孩喃喃道出仇敵的名字。統治巴雷特洛斯王國的國王,正是男孩的親生父親,也是奪走母親住處、將她放逐到邊境的人。
在那之後大約一個月的時間,母子兩人都居住在橋下。除了環境不衛生之外,三月的清晨和夜晚也冷到足以冰凍人的地步,母子倆只能裹在同一條毛毯中忍受饑寒交迫。
男孩主要靠當扒手賺點零錢,也曾不只一次將同年齡的孩童拉到巷子里毆打併搶奪錢包。他雖然瞞著母親,但有幾次他臉上被打到瘀青回家時,都會害母親為他哭泣。
男孩打從出生便在亞歷山大宮殿當僕役,因此早已習慣底層的生活。他雖然繼承國王的血統,但母親卻連側室的身分都稱不上,所以從來沒有人把他當作王子看待。目前仍安居在宮殿中的第一王子,大概連男孩的存在都不知道吧?男孩和他的母親永遠不會出現在史書中,屬於被隱藏於黑暗中的存在。母親只能住在宮殿的角落,在國王一時興起的時候陪伴他一晚。由於最近政局不穩定,國王決定趁早剷除有可能被造反分子糾彈的種子,所以母子兩人便被趕出宮殿,流浪到此地。
男孩雖然拚命賺錢,卻很難買到足夠的食物,這時母親會在籠子里裝滿花朵,半夜離開住處,到了早上就會在籠子里裝滿食物回來,並在河裡洗滌身體。每次遇到這種情況,男孩都會緊緊抱著母親哭泣。
貝拿雷斯帝國貴族出身的母親無法長久在街頭生活,身體一天比一天衰弱,某天早晨終於再也沒有張開眼睛。男孩在紋風不動的母親身旁哭了兩天,最後在河邊將遺骸火化。
男孩望著葬送的火焰飄向陰霾的天空,朝著母親的靈魂發誓:
「媽媽,我一定要向拉·伊爾皇家復仇。」
接著他舉起手中的玻璃碎片,狠狠刺在右手背上。
他呻吟了一聲,讓碎片貫穿掌心。
一陣劇烈的疼痛傳來。
然而,這陣疼痛正是復仇的誓言。
今後他每次看到傷口,必定會燃起複仇的火焰。
「我一定要殺死你,葛列果里歐·拉·伊爾。」
他喃喃自語,用力鑽動著玻璃碎片,好留下永遠不會消失的傷口。
「你也一樣,卡爾·拉·伊爾。」
他喃喃說出同父異母的兄弟名字。
兩人同樣繼承國王的血統,那傢伙卻悠然自得地在宮殿中生活,自己則無人知曉,在宛若世界盡頭的角落將母親的屍體火化。總有一天,他要讓對方嘗到同樣的悲哀。
「革命爆發了!」
男孩被放逐到市井後,逐漸理解民眾對於拉·伊爾皇家的不滿已經超越極限。這時,在亞歷山大東方遙遠的邊疆地區出現一名號稱「聖阿爾迪斯坦的女兒」的少女——妮娜·維恩特。她具有自由自在呼風的奇蹟力量,被拱為革命的旗幟人物,據說正逐漸擴展勢力。只要參加革命軍,獲得一定的名聲,總有一天一定能夠向拉·伊爾皇家復仇。
「等等我吧,妮娜·維恩特。」
男孩說完,轉身離去。
他不再回頭,繼續朝著掀起革命風潮的城市邁進。
他沒有縫起貫穿手掌的傷口,口中呼喚著妮娜·維恩特的名字,遁入歷史的陰影中。
隔年,妮娜·維恩特率領的十萬市民在歡呼聲中湧入亞歷山大宮殿,將葛列果里歐國王處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