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節商都的天空
夕陽西下,當我回到住所之時,有一道開朗的身影悠閑出現在我面前。
一身就便服來說太過華麗的服裝,似乎是鼓城現正流行的異國打扮。身材高大的他十分適合修長剪裁的衣服。
「小空,你要仔細聽好喔?」
正面仰望這個人,我的脖子不禁覺得有點酸。
「杜艾說的話幾乎都是謊話,你可別相信他說的話。」
呃……這個嘛,記得杜艾大人也跟我說過類似的話,只是對象換成眼前的展大人,這叫我該相信誰才好?
「那傢伙八成是在我周旋於強敵之間流血流汗拚命戰鬥,還有為了保護人民來回奔走維護治安之時亂說話。別擔心,已經沒事了。」
這……
「只要我回到公主殿下身邊瞪他一眼,保證邪惡的左大臣就會乖乖閉嘴。」
那位邪惡的左大臣不是你最親密的夥伴嗎?雖然很想這麼說,不過我只是笑著點頭。要是隨便開口指正,只會讓展大人吵個沒完。
嗚哇!他的手伸過來了。
人高馬大的展大人伸手一抓,舉起來不及逃跑的我。由於我本來就比較瘦小,加上這個人的腕力驚人,所以我的雙腳一下子就離開地面。
展大人的手讓我的腋下癢得不得了,但他毫不在意地抱著我轉來轉去,像是在戲弄小孩子。
「你還真像個綵球啊。」
身上五顏六色的春裝隨著我的身體擺動,展大人似乎看得很高興。
「請問您在做什麼?」
背後傳來冷冷的聲音,讓我眼前的這張笑容瞬間消失。
這裡是當作宿舍的迎賓館。公主專用的大房間里多出一道瘦長的身影──那是平常對我呵護備至的梳妝師。
「您把公主殿下當作什麼了?」
接下來的話語並未摻雜太多感情,可是也因為這種淡然的語氣,讓人更加體會說話者的認真跟堅持。
「沒什麼,只是覺得小空很可愛。你看,她換了新衣服喔。」
展大人一邊抱著我,一邊露出微笑回頭,完全是一副爽朗青年的模樣。
「是的,這是剛修改好的春染布料,請您連公主殿下一起愛惜好嗎?」
綠渡與水面月分別是五月跟六月。
在夏季時分短暫的東和,這兩個月是氣溫不高不低的時候,因此在人稱空澄的七月來臨之前,一般人都是穿著春裝。
雖然布料沒有冬裝那麼厚,但是大家還是得穿上兩、三件長袖衣物。
「修改?這傢伙長高了嗎?」
「不,是因為事先準備的尺寸太大,所以才要修改。」
面對展大人的隨口一問,梳妝師的表情顯得有些落寞。
「明明吃了那麼多,為什麼長不大呢?」
不不不,我可沒有吃很多,真的。
我有好多話想說,但是只要跟這兩個人在一起,我總是吞吞吐吐說不出口。
這兩個人都長得很高,光是抬頭看他們就讓我覺得有些累。
如果身邊沒有杜艾大人與日影先生那種普通人,我大概一整天都得抬著頭。
話說回來,我的身材不管直的橫的都沒什麼變化。梳妝師先前為了應付我長高之後的需求特地把衣服做得大一點,現在終於發現自己估計錯誤。
總覺得有點丟臉。
「算了,長太大也傷腦筋,又不是要跟常磐、黑曜比高,而且這麼一個小不點也比較方便。」
嗚……如果杜艾大人在就好了,他一定會阻止展大人亂說話。
反正我永遠也說不過展大人,還是趕快換個話題。
「今天我的表現還可以吧?」
在今天一整天,我跟常磐姬完成議和典禮,還一起參加餞別茶會。
幾乎從頭到尾都按照杜艾大人的指示扮演公主這個角色,只是不知道在展大人眼中又是如何?雖然我覺得自己沒有冒犯到常磐姬,不過還是想聽聽同為武人的展大人意見。
「嗯?還不錯吧。在旁人看來,兩位公主的巡行隊伍有看頭,不管是對方還是擔任仲介的鼓城都保住自己的面子,短期之內應該沒問題。」
展大人笑著回答。
短期之內應該沒問題。
真像這個人的風格,總是用簡單的幾句話表達現實狀況。
他把事情先後分得很清楚,即使現在的所作所為就某種程度來說算是不錯,可是接下來如何又是另外一回事。
「不知道其他人又是怎麼認為?」
「不用擔心,短期之內不會有人跑來抱怨。就算有也會被我趕回去。」
展大人說得倒是斬釘截鐵。
他的表情就像剛完成麻煩的工作,心情似乎顯得特別好。
看到他卸下身上的軍裝,想必他的工作也暫時告一段落。
接下來輪到杜艾大人開始忙碌。
現在的他正忙著四處會見鼓城的有力人士。
至於我這個宮姬,在重要典禮結束之後,宮姬照例要遠離公務閉關凈身,所以現在對我來說是一段空閑時間。
不過頂多只有兩、三天。
我們不能一直待在鼓城,啟程返回七宮賀川的準備工作早就開始進行。
在各個勢力開始撤退的現在,空澄姬還有保護她的軍隊若是繼續駐留鼓城,之後一定會釀成大問題。
「雙方談過之後,目前的計畫是七宮與三宮各派三千名兵力留守。如果到今年冬天都沒有出事,那就再減一半。我也會回賀川休息。」
這個消息讓我有些高興。
雖然我常常抱怨,不過還是待在展大人身邊比較安心。雖然應付大吵大鬧的展大人很麻煩,但是我還是很高興。
「留在此地維持治安的兵力,是由何人指揮呢?」
一直沒說話的梳妝師說出我沒有注意到的問題。
「我的兩個副將,再加上來自鼓城的將領。」
「看起來像是暫時的安排。」
這是梳妝師的感想。
「有名氣的將軍一個不留。眼前還是保持低調比較要緊。」
東征將軍、山豪將軍、拜東將軍,擁有這類稱號的將領全部不能留下。展大人故意留下沒有名氣的可靠心腹,如此比較容易維持和平。
「對方的士道將軍是否也會撤退?」
我試著用公主的語氣發問。
「會啊,畢竟他是對方的招牌。總之就是得讓雙方的有力人士迴避。」
如果不這麼做,雙方很難保持對等關係,同盟也會因此出現裂痕。
結果直到最後,我都沒有見到士道將軍還有霧羽先生。
常磐姬也沒有跟展大人碰面,只有隔著一段距離跟杜艾大人打過招呼。
宮姬的立場原本就跟軍人格格不入,這樣的結果其實是正常的。
我的心裡總覺得有點缺撼,好像有什麼事情沒做到。
「回程的準備工作大概還要再三天。外來勢力開始減少,一宮撤退的影響果然很大。」
開朗的聲音從頭上傳來,原來我的雙腳已經在不知不覺之間回到地面。
把我放下來的人,在我面前彎下壯碩的身軀,然後一臉笑容看著我:
「吵死人的杜艾忙得沒空回來,公主殿下可以凈身休息啦。」
這個視線跟我一樣高的人,臉上掛著孩子般的笑容。
「你也差不多該離開公主的位子了。」
他用愉快無比的聲音如此說道。
夕陽西下,年輕畫師孤伶伶一個人。
「我還有工作,先回去了。」
剛才身穿灰色羽織的少年如此說道。
「嗯,那就有緣再見吧。」
於是兩人在暮色之中告別。
雖然不清楚那個年紀的小孩從事什麼工作,不過畫師自己也是從小住進工坊拜師學藝,仔細想想也沒什麼好奇怪。
那位少年或許是無依無靠,被人收養的孤兒也說不定。名門大族的下任家主多半從小就會吸引眾多遠房眷屬的子弟,那位少年大概也是其中之一,因此才會有工作要做。
「嘿!」
用沙土蓋住餘燼,再用腳仔細把地踏平。燒成木炭的小樹枝在腳下碎裂,發出清脆的聲響。
所幸現在已經是春天,身上的衣服也差不多幹了,加上手邊還有一些閑錢,於是便在路上的拋售攤位買了幾件時下流行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