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薄紗隔間的大廳里,我坐在上座的朱紅椅子、下面是兩位單膝跪地的武將。
「請抬起頭,拜東將軍閣下、山豪將軍閣下。」
七宮晉見室里的兩位將軍隨著我的聲音抬頭。
拜東將軍、山豪將軍都是正值壯年的將軍,出身當地的軍人世家,家族在賀川地方代代擁有私人領地與強大勢力。
「久未晉見,看見公主殿下在新春時節益發健朗,吾等感到無比欣喜。」
薄紗製成的簾幕垂掛在我面前,讓以粗獷聲音說著客套話的拜東將軍蒙上一層白影。雙方的距離有點遠,不過還是可以勉強看清他的容貌。
從距離薄紗較遠的對方看來,簾後的我想必更加模糊。或許看得到色彩鮮艷的公主服飾,可是無法清楚看見我的長相。
「兩位將軍強健如往,著實令人欣慰。」
雙方先交換制式的問候。
「兩位將軍如此急著入城,究竟所為何事?東征閣下與左府閣下正巧不在城裡,若是有關軍略之事,請恕身為巫女姬的我無法為兩位分憂解勞。」
身為擁立我的人,在文武兩方面位極人臣的兩人最近忙得不可開交。
東征將軍展鳳在積雪初融的早春便出發遠征舊四宮都市鼓城。
七宮賀川雖然沒有直接佔領鼓城,但事實上目前的鼓城正處於我方的控制之下。近來有越來越多當地的有力人士對此現狀感到不滿,試圖與其他都市聯手,或是流亡到其他都市。東征將軍這次帶著一千名騎兵與兩千名步兵出征,最大的目的就是要鎮壓此類行動。
至於我的勤務室長,同時也是左大臣的杜艾爾陶則是從一個星期前開始就為了在賀川城舉辦的春季財政會議忙得不可開交。
地處偏僻的七宮城所在的位置連都市郊外也稱不上,除非舉行慶典,幾乎不會有人過來。
直到半個月之前,這裡都還籠罩在一片雪景里,來訪的人本來就不多,再加上事前發布我在凈身儀式期間拒絕接見任何人的公告,使得這裡的訪客少之又少。
其實在息吹月初的前十天,我都待在賀川城扮演阿空,不過這件事只有親近的人才知道。
只有近側的人才知道的這段日子,隨著積雪逐漸融化,這些明明是不久前發生的事,在我的心中彷彿變成遙遠的過去。
現在的我,必須以空澄姬的身分處理擱置一段時間的公務才行。只是,在杜艾大人不在的情況下面對工作,實在是件令人緊張的事。如果只是每天一成不變的例行公事倒還好,可是偶爾要接見訪客時,我總是特別的緊張。
自從新年拜會以來再也沒見過兩位將軍,面對突然來訪的他們,我有點摸不著頭緒。
說真的,如果要說什麼複雜的事,我可是完全無法應付。
「吾等此次一見拜見,正是為了東征將軍。」
隔著薄紗,山豪將軍有稜有角的臉孔正對著我。
這讓我有點害怕,不禁別開視線,試著用正常的語氣說話:
「究竟所為何事呢?請說吧。」
侍從長與梳妝師隨侍在我身邊,我一邊偷瞄站在朱紅椅子左右兩人的臉色,一邊拚命要求自己表現出公主殿下應有的樣子,只是怎樣都做不好。
一宮跟二宮的公主殿下想必都比我成熟穩重吧。
「先前的四宮戰爭,吾等一族與東征閣下並肩縱橫於戰場之上。」
「吾等一族亦同樣竭盡全力。」
聽見兩位將軍的話,身為輔佐官的侍從長回答:
「兩位將軍戰功彪炳,公主殿下亦十分感佩,並賜與兩位將軍加倍的領地做為報償。」
反倒是東征將軍沒有得到任何賞賜,只得到統領萬人部隊的許可權。
「吾等誠心效忠公主殿下,同時更希望全力回報公主殿下的恩賜。」
「此次的遠征請務必讓吾等隨行。」
原來如此,兩位將軍似乎是想主動請纓進駐鼓城。
到目前為止的對話內容一如杜艾大人在出發前所預料,我慎重地點點頭,腦中浮現事先安排好的台詞,開口說道:
「現在發生在鼓城的戰鬥只不過是一點小爭執,稱不上是戰爭,只是就政治需要必須對當地的紛亂加以鎮壓而已。我們必須安定鼓城的人心,若是缺乏來自他們的財力,我們將無法備齊足以應付下次動亂的資金。」
我說的話合情合理,但兩位將軍並未就此退讓。
「若要避免三宮夏目趁虛而入,儘快鎮壓鼓城才是最好的方法。」
「請務必允許吾等前往支援,讓吾等麾下將兵能一展身手。」
看著兩名威武的軍人在我面前低頭懇求,我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雖然早就有人告訴我該怎麼回答,但我開始煩惱是否要這樣告訴他們。
梳妝師在我耳邊輕聲說:
「公主殿下,我方的將軍絕對值得信賴。」
侍從長也接著說:
「此乃值得考慮的提案,應速召輔佐閣下前來討論。」
兩人各自扮演事先分配的角色,說話的音量剛好可以傳到對方耳中。
我裝出一副思考的模樣,腦中不斷復誦事先準備好的台詞,然後將眼光投向兩位將軍:
「賀川兩大猛將的心聲,我已深切領會。然而兩位若是離開賀川,誰又能負起守護七宮的責任呢?如今東征閣下不在,光靠城裡不滿三百的兵力,若遭逢變故又豈能夠應付得來?」
「吾等將保留多數族人留守領地,若有人敢對公主殿下圖謀不軌,吾等族人誓將儘速驅除。」
「但這仍須依靠兩位的聲望。只有靠兩位將軍坐鎮領地,心懷不軌之徒才不敢輕舉妄動。」
午後的時光就在這樣的對話之中流逝。
到了最後,兩位將軍終於勉為其難告退,我用鬆了一口氣的表情目送他們離開。
身旁儘可能保持沉默的梳妝師,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公主殿下辛苦了。」
「剛才的對應,應該還可以吧?」
我不禁自言自語。
侍從長馬上給我一個肯定的回答:
「大致上都符合勤務室的預料。身為室長的左府閣下想必也會對此感到滿意。」
白色眉毛以及下巴的鬍子很適合這位身穿文官正式服裝的老人。在我身邊所有的人當中,侍從長是最年長,同時也是最穩重的人。
忠於職守似乎是他的唯一準則。跟杜艾大人、展大人還有梳妝師不同,侍從長總是刻意跟我保持一定的距離。
甚至在我有時稱呼他侍從長先生的時候,他還會假裝不經意的提醒我。
看來他似乎希望我隨時保持公主應有的儀態。
「幸虧侍從長閣下應對得宜,才不至於失態。這次真是多謝了。」
我試著用沉著的表情望向侍從長,但總覺得自己的動作有點不夠莊重。
總覺得自己的表現沒辦法像傳聞中的其他公主一樣好。
侍從長畢恭畢敬地回答:
「既然左府閣下不在,侍從團自然有責任為公主殿下打理身邊的一切事務。」
忍住想在侍從長後面加上先生兩字的衝動,繼續說道:
「往後還要倚靠侍從長閣下。畢竟不僅是東征閣下,就連左府閣下也經常不在。七宮姬不才,還需要您多多擔待。」
好不容易終於表現出公主殿下應有的樣子,說出巫女姬該說的話。
「本日的公務到此為止。是否要先更衣呢?」
梳妝師提醒我,該是把接見的華麗春裝換成平日輕裝的時候了。
我想了一下。
遲遲得不到我的回應,梳妝師有點訝異:
「怎麼了嗎?公主殿下。」
我微微說一句:
「再等一會兒,我想保持這樣。」
我坐在朱紅椅子上,不知為何一點也不想起身。靠在椅子扶手的雙手傳來不同的感觸。
在杜艾大人不在身邊的情況下處理公事,這對我來說還是少有的經驗。
可以感覺到手掌隱隱滲出汗水,我用微濕的雙手緊握扶手。
我開始覺得,得要快點習慣這樣的感覺才行。
身旁的兩人就只是靜靜守候沉默不語的我。
四周一片寂靜,而我也任由時間靜靜流逝。現在的我渴望這種寧靜時光。
幾天之後,左大臣杜艾爾陶終於回到城裡。
「戰爭這種東西,除非牽扯到生死存亡或是